第171章 斷前塵(1 / 1)
淮安王走在前,比裴禎快半個身位。
行走間隨意閒談,說著近日京城風貌,美食美景,
如此一路將她帶到自己常坐的那間臨水石亭,吩咐人送茶點。
“府上老太君身子可還好?”
淮安王含笑關懷,微微傾著身子,“原該親自登門看望,又怕冒失……”
他頓一頓,眸光微妙地睨著裴禎輕輕一嘆,“你何故不回隻字片語訊息?倒是狠心,
不過你今日又來,
也便無妨了。”
如此,便是一副稍顯失落,
卻又因裴禎到來,失落盡散,還是很開懷見她的樣子。
多一分便顯膩,讓人不適。
少一分則不夠親切,領受不到好感和善意。
真真是恰好。
裴禎心中一聲冷笑。
數年不見,他這裝模作樣的本事更見爐火純青,叫她這早知他真面目的人,都差點晃了心神。
可惜她太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不會再對這樣的人,起心動念。
她英氣眉眼微垂,遮去眸中一片冷靜,唇微抿。
亭外陽光照進來幾分,落在她半邊臉上,便顯得另外半邊臉略有淡淡的暗沉,
配上那輕蹙眉眼,顯出幾分彷徨色來。
她唇瓣翕動一會兒,輕啟唇,“不知如何回話,亦不知見面如何自處。”
“那為何今日又前來?”
“不知,”
裴禎話音輕落,抬眸與淮安王四目相對,“只是近日總憶起六年前在明江之事,心神不定,
好像不知覺就走到了這裡。”
“……”
淮安王眸子輕眯,“你,還記得明江的事情?”
“怎能不記得?”
裴禎垂眸,似在回憶:“我被人所害,差點斷送性命,幸虧遇到你……殿下,才能活到今日。”
淮安王眸光一晃,似有淡淡的微妙雲霧在其中繚繞來去,握著玉骨折扇的手指輕輕用力。
“我也記得,一直記得……”
他一笑,如先前閒談一般繼續開口:“那時救你上來,你渾身是傷,昏迷不醒,在我船上養了數日才醒。
我好心去看你,你倒將我當成賊人,差點當場結果了我……”
裴禎訕訕,“當時莽撞。”
“我倒不認為是莽撞——
若我在陌生之處醒來,遇到陌生面孔,第一反應也是戒備,
任何時候,對周圍的一切保持戒備是生存根本,你做的很棒……”他雙眸中波光晃動,溢位真誠,
與裴禎目光相撞,他又是一笑,手中玉骨折扇遞到裴禎面前,“可還記得它?我這數年都隨身帶著。”
裴禎失神片刻,“記得……一把失敗的扇子,怎值得你隨身帶著?”
那時他救下她,悉心照看,溫柔對待。
傷好一些後,他要去玉石場辦事,說順便帶她去散心。
她便在那玉石場內,與匠人學做了這把玉骨綢扇……
那一年,他們都十八歲。
少年拿了扇子,眉眼含笑說,她還不曾報答救命之恩,就拿那扇子做報答。
她卻覺那扇子實在粗糙。
救命之恩比山海更重,怎能那樣隨意報答,便問他討要。
他卻戲謔她:“一把扇子你捨不得,覺得不夠?那要怎樣鄭重報答?不如……以身相許,你看如何?”
那一瞬,她的心是亂了的。
她以為自己遇上了戲本里面海枯石爛,兩情不渝的緣分。
並且暗暗期待,這緣分日後會開出最燦爛的花。
可是,現實殘忍地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她看到了他的兩幅面孔——
救命之恩不過是他為得到裴家舊部支援而做的精心設計。
所有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他表演給她看,而已。
裴家女兒,又怎會為居心叵測之徒裝出來的真心走上歪路,或自怨自艾?
回憶退散,裴禎把那綢扇接過來,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撫過扇面,“都已經用舊了,怎麼沒有換個扇面?”
“這是你親自選,親手做,便是舊了,也是最好的,不必換。”
裴禎合上摺扇,朝他看:“我幫你換吧,可以嗎?”
淮安王定定地看著裴禎,神色似如常一般含笑平靜。
可那雙眸子裡,卻飛速滑過一抹驚喜,垂於衣袖下的手也輕輕捏緊,喉嚨滾動。
許多細節洩露了他的歡喜。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勾心鬥角多年,到如今,竟也會為這樣一句,不確定的靠近心潮澎湃。
裴禎與他一笑,“我畫技,雖與大師比略顯粗劣,但在尋常人來說還過得去,我繪一副。”
“……好,我叫人備筆墨。”
淮安王一揮手。
他的身後,有人很快離去。
裴禎重又展開玉骨折扇,仔細地檢視扇子,要剪刀、清水等物,“先把扇面拆下來,這玉骨要清洗乾淨……”
淮安王照樣讓人備了送來。
他起身,從對面挪移到裴禎身旁的石凳上坐,“清水洗的乾淨嗎?”
他這樣問,眼神卻落在女子的眉眼間。
當年略顯稚嫩和倔強,甚至有些過度鋒利的女子,
如今已磨平了稜角,眉眼間只剩下內斂的英華,認真看著那扇子,似乎是滿滿的真誠和坦然。
他眼神不覺微微一晃。
想起那夜在七喜樓,衛珩闖進來,護著姜沉璧在身後。
夫妻二人只一個飛快的對視,卻不知交換了多少的深情和關懷。
他與眼前這女子,當初如他緊抓不放,
是否又會和衛珩與姜沉璧一樣?
“不過全是利用,何來真心?你我道不同!”
少女冰冷而凌厲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他唇角微勾,一抹寒涼的失落與自嘲在眼底滑過。
所以,道不同的人,忽然跑來獻殷勤,背後籌謀了什麼呢?
他竟不知道,真誠坦然的人如果做起戲來,只會比演慣了的人更加蠱惑人心呢。
垂眸片刻,他負在身後的手,打了個手勢。
……
剪刀清水、文房四寶依次送來。
裴禎拆下舊了的扇面,清洗扇骨,那樣的仔細和認真。
他們不曾如何親密貼近,言談間也是說制扇,偶爾說起錦鯉,或是以前的舊事,一坐許久。
下屬上前想說什麼。
淮安王揮手要他退走。
竟就這樣日頭西斜。
裴禎終於畫好了扇面。
那先前的下屬也終於不敢再拖,上前來催:“殿下,您已經遲了一個多時辰,他們……等很久了,
而且翟先生……”
礙於裴禎在場,那下屬稟的欲言又止。
“知道了,你下去。”
淮安王沒有回頭,只揮了揮手,拎起裴禎繪好的扇面,“萬里江山圖,筆鋒遒勁,若非我親眼看著你繪出,
可能會猜測這畫出自雄才大略的男人之手。”
“你喜歡嗎?”
“喜歡。”
淮安王說的真心,將那扇面放下,“畫了一個下午,想必累了,走,我們走動一二,散散心。”
他坦然牽住裴禎手腕。
裴禎微滯,卻未掙扎,自然地回握住他的手,應了一聲“好”。
兩人手牽著手走在臨河的連廊上。
誰也沒說話,一路靜默著。
兩人的手五指相扣,卻不知二人各自心中又都揣著什麼樣的算計。
風過,帶來點點的涼意。
遠處有個下屬遙遙行了一禮,又快速退下。
淮安王停下腳步,看著湖面上的碎冰,“六年過去了,聽說也有不少人與你求婚,你都不曾答應,
不想成婚嗎?”
“他們……不妥,我亦無心。”
“那你對誰有心?”
淮安王回頭看向裴禎,往她面前邁半步,“聽說你近來時常去看那衛家小子,難不成對他有心?”
他眉眼含笑,卻又隱隱的冷鋒滲出。
裴禎心生戒備,面上卻不顯,只道:“他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孩子。”
“那便是對他無心了……你弟弟先前撮合你和謝玄,我知道,你呢?”
“他有妻子。”
“所以,他若無妻你便能與他一起?”
裴禎眉未蹙:“無稽之談。”
“所以也是無心了,”
淮安王勾唇一笑,再上前半步。
裴禎下意識往後退,卻背靠廊柱退無可退。
男人身上清淡的檀香撲面而來,裴禎不自覺屏住呼吸,身子微繃,麵皮也難以在放鬆地繃緊。
裴禎僵聲:“殿下……”
“你從前喚我子安兄,今日既主動前來,又與我憶當年,又為我重新制扇,怎麼稱呼倒生疏起來?”
他緩緩傾身,與裴禎四目相對。
那雙眸子似射出銳利的刀劍,要劈開裴禎表面所有的偽裝,看到她最深處,
“對旁人都是無心,又對我如此主動,那想來是對我有心了,很巧,這數年我也惦念你頗深,
不如就隨我回麟州,做我的王妃吧。”
“子安——”
裴禎下意識開口,想再周旋一二,卻在這二字出口時,清晰地看到淮安王眼中一抹嘲弄。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時間了!
只一瞬,裴禎背脊一冷,反手扭向淮安王牽著自己的手。
袖刀滑出。
她握緊刀柄朝淮安王脖頸一滑,將對方逼退,迅速後撤數步站定。
再抬眸時,她的眼底已無半分先前光滑,只餘冰冷和戒備,“殿下好耐心,與我演了這一個下午的戲。”
“你也不差……”
淮安王的聲音很輕,像是有點失落,卻對上裴禎的冰冷,那點滴失落轉瞬即逝。
他單手負後,“讓我猜猜,你如此耐得住與我周旋,外頭想必已經動了起來,太皇太后沒事?”
“不錯,你束手就擒吧,也免得無辜傷亡。”
淮安王冷嗤一聲,“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忘記了?
這京城,我既敢來,早已算到危機四伏,
如今我若想走,誰也攔不住。
倒是你,既主動送上門,便隨我同去吧。”
他話音落下,十數條人影從周圍湧出,刀劍出鞘,逼向裴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