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難民(1 / 1)
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後,終於晴了。
太陽掛在天上,雖然天氣更冷,但總算不會再下了。
隊伍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撐著一口氣更加快了腳步。
可沒走兩天,一望無際的雪地上,突然出現了另一群人的蹤跡。
各個衣衫襤褸,面容枯瘦,拖家帶口,身上都揹著家當。
秋無虞心中赫然出現了一個詞:“難民。”
裴錚面色凝重:“這麼大的雪,恐怕很多地方都受災嚴重。”
能將人逼得冒著風雪背井離鄉,她們不敢想象,難民們經歷了什麼。
押解官帶著差役遠遠將人攔住,他們腰帶佩刀,哪怕難民人數和流犯差不多,也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難民中帶頭的是一位青壯和他身邊穩重睿智的老人,對著押解官行禮後說明緣由。
他們是由三個臨近的村子組成的隊伍,因為走投無路,選擇南下逃荒。
押解官擰著眉頭:“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老人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夏天大旱,整個村子幾乎沒收上來多少糧食,今年吃的都是買的,或是往年的陳糧。
到了冬天,又有大雪肆虐,秋無虞她們一路走來,以為大雪只下了半個月,可他們村子所在的地方,下了將近一個月的雪。
上一場雪還未曾融化,新的雪便落了下來。
僅剩的糧食發黴受潮,房子也壓塌了不少。
村民們擠在一起,將壓塌的房子拆了當柴燒,可總有燒完的一天。
沒有足夠的木炭取暖,村裡不少人都凍死了。
還有餓死的、吃了發黴的糧食毒死的,為了給孩子們省一口糧食自殺的……
偶爾雪停了,積雪化掉又會形成積水,第二天凍成冰,如此往復。
縣裡的官員不僅不管,還聯合親戚高價賣糧發災難財。
雪災的訊息倒是上報朝廷了,但因為大雪道路本就難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送到京城。
更別說賑災物資真正運過來了。
他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根本等不起,只能先往南走,四處搜尋能吃的東西。
一路吃雪、扒樹皮,一邊走一邊有人死,走了半個月,才走出那個府城地界,到了這裡。
一番哭訴,聽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秋無虞從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臉上劃過,發現他們中甚至有幾個人沒有耳朵。
裴錚嘆了口氣:“恐怕是太冷,凍掉了。”
天冷到極致,耳朵、鼻子等部位凍幹脫水,不小心碰一下,和皮膚相連的部位就會脫落。
他雖然更多時間在京城,卻也在西北待過幾年,見過這樣的情況。
秋無虞沉默。
民生多艱,可見一斑。
押解官聽完也免不得心生憐憫,但他只是個押解官,對此無能為力。
里正得知他們這是一行流犯之後,看起來更加害怕一些。
在他們樸素的概念中,流犯都是犯了大罪的,普通百姓可不敢惹,尤其這裡是野外。
但他們在雪中走了太久,不僅有雪盲症狀,還迷路了,若是繼續下去,恐怕不等找到落腳地,就會迷失在風雪中。
里正只能祈求押解官帶一段路,起碼到一座縣城能略微停下歇腳。
押解官的任務就是押送流犯,不能耽擱,但只是放任他們跟著,倒也不算什麼。
他思索片刻,讓手下的人去找秋承濟詢問意見。
怎麼說也當過侯爺,比他想的周到。
秋承濟雖然沒有實職,但見識廣博,經驗豐富,提議讓幾個差役加快腳步去前面最近的縣城稟告縣令大人接手這一批難民。
雖然並不是難民們以為“四季如春”的南方,至少能讓他們活下來,總比找不到方向盲目南下好得多。
經過這一遭,里正等人也怕了,得知官兵不會驅趕他們之後,千恩萬謝地跟在流犯身後。
本來流犯們遇見難民,還擔心裡面有窮兇極惡之徒,沒想到他們比流犯更害怕,離得遠遠的,根本不敢靠近接觸。
秋無虞悄悄給了押解官一袋糧食,讓他給後面的難民煮些稀粥,哪怕沒有多少米粒,也能墊一墊。
難民們看見前面的隊伍停下來,也不敢再往前走,順著他們走過的路撿回來些樹枝,能點著烤一烤火總能暖和一點。
他們在這邊烤著火,一邊費力地啃樹枝,流犯們也開始生火做飯。
大多數人只能吃差役發下來的窩頭,僅有幾家還有糧食的架鍋煮粥。
秋家便在其中。
不過為了不太顯眼,秋無虞也喝了半個月的稀粥,沒有再和以前一樣做的太豐盛,對外說糧食不多,畢竟眾人在上一個縣城都沒有買到糧食。
但再少的米,煮出來的香味,在餓極了的人面前也格外誘人。
難民群中有了不小的騷動,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渴盼的眼神專注到可怖。
“他們還有糧食……”
“好香啊。”
不少人面目逐漸顯出猙獰來,再多的害怕,在生死麵前也被拋在了腦後。
押解官注意到這一幕,心中慶幸聽了秋無虞的話先給難民們做些吃的,暫且將人安撫下來。
否則一旦生亂,兩邊人數相差不大,極有可能兩敗俱傷,何苦呢。
在難民蠢蠢欲動時,押解官趕忙命人將大鍋抬到近前,吆喝道:“過來排隊,一人一碗!”
難民們俱是一愣,隨即狂喜:“我們也有?”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差役連飯都顧不得吃,個個嚴陣以待維護秩序:“一個個來,不許搗亂,不許插隊!否則沒有吃的!”
難民們害怕沒有自己的份,趕忙一窩蜂地擠來擠去地排隊,有差役和里正扯著嗓子招呼,總算排了歪歪斜斜的隊伍。
押解官對旁邊恨不得跪下磕頭的里正道:“我們糧食都不多,流犯們勻一勻,加上官府給我們帶的乾糧,才分出來一點。”
里正連連點頭:“多謝老爺,多謝諸位!”
他也不由感慨,幸虧是遇上了好心人,否則,誰會給他們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難民分糧食呢。
押解官本要第一個盛給他,卻被拒絕,直到所有難民都分到一碗,里正才紅著眼睛接過最後一碗粥。
說是米粥,其實裡面的米粒並不多,清亮的能照見人影。
可對里正來說,這是他背井離鄉這半個月以來吃得最像是飯的吃食。
押解官對這位老人多了幾分尊敬,也為了讓他們能安分一些,離開前特意提醒:“你們老老實實的,明天還有。”
難民們趕忙答應。
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大的希望了。
里正和旁邊的年輕人感嘆:“這是咱們的恩人啊。”
年輕人默默點頭,“我瞧著老爺們還揹著行李,明兒趕路的時候,我去幫他們抬!”
“我也和鐵柱哥去,我力氣大。”幾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紛紛道。
里正點頭讚許,還不忘道:“別碰老爺的糧食,莫讓人家以為咱們想動歪心思。”
“爹,我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