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性(1 / 1)
一語雙關,這話一出,當即有人笑出聲。
剛才厚著臉皮嚷嚷要分肉的,再看看野豬脖子上猙獰的傷口,都老實了。
他話是這樣說,但秋家人也不可能真的獨佔這一頭野豬,裴錚砍下來兩隻前臂,其餘的都交給了押解官。
不論是難民還是流犯看見這一幕都兩眼期待。
但押解官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架起大鍋照常煮了稀粥分給難民,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秋家送去的野豬押解官收下了,燉了肉給差役們分,但秋無虞剛撿到的野兔被他送了回來。
還特意說明往後誰撿到算誰的,不必再上交。
難民堆裡一陣輕微的騷動。
又有人小聲嘀咕:“那麼多肉,他們就自己獨吞了。”
“流犯比咱吃的都好,我看他們說不定早就和流犯勾結到一塊了。”
里正在他們最先出聲時便阻止過,現下聽著這些聲音更是臉色難看:“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鐵柱面上也帶著不贊同:“前兩天有一口米湯喝都感恩戴德,現在這是咋了?”
“就是貪心唄,說啥流犯不流犯,至少現在人家就是能打到野豬。”
他旁邊的女孩翻個白眼:“有本事他們自己打去。”
里正看見伸著耳朵朝這邊偷聽的人,特意放大了聲音:“官兵老爺本就要負責流犯的吃喝,咱們是難民,就是他們什麼都不給,眼睜睜看著咱們餓死,也沒人能說啥。”
他嘆了口氣:“老爺心善,願意給咱們糧食,按他的說法,這幾天煮的粥裡也有流犯們提供的糧食。這是救命之恩!咱們吃了人家的飯,不能翻臉不認人啊。”
鐵柱揚聲道:“誰要是再不知足,真惹老爺生氣,連這些稀粥都沒得喝,到時候你們就等著餓死吧!”
有些眼神閃爍的,嗅著空氣裡與他們無關的肉香味,意識到官兵是真有可能不管他們,頓時連低聲抱怨也消失了。
秋無虞將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的冷意漸漸平息了些。
趙玉真笑著道:“是不是覺得人心難測,有的人太過貪心,不值得幫?”
秋無虞咬唇,點了點頭,她的心裡確實是有過這樣的念頭。
“很正常,人啊,就是這麼複雜。”
趙玉真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髮,“我兒仁善,但人心慾壑難填,你會失望在所難免。可是無虞,你要知道,若是他們有足夠的糧食,又何必如此在意這一口肉呢?”
秋無虞怔怔地聽著。
“他們有錯,但讓他們犯錯的,是不作為的朝廷,是盤剝百姓、魚肉鄉里的縣令。”
這是時代的苦難造就的。
“無虞,你行善,這很好,但行善並沒有所謂的值不值得,只有你想不想。”
趙玉真問她:“現在你知道了他們會貪得無厭,會讓你失望,甚至讓你憤怒,在重新遇見他們的時候,你還願意拿出那袋糧食嗎?”
秋無虞垂下眼睛,心中浮現出那一張張苦澀麻木的臉,沒有一絲猶豫:“願意的。”
她想幫他們活下來。
趙玉真笑得欣慰。
秋承濟也道:“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便是這個道理。當然,他們的確貪心不足,你有情緒也是人之常情。那麼,如果是你作為這個隊伍的負責人,你會怎麼做?”
秋無虞想了想,她不會因為對難民的不滿而就此放棄他們,但也不能放任他們得隴望蜀,不知感恩。
他們還沒有真正做什麼錯事,小懲大誡足以,其餘的,便是設立規矩,不該像現在這樣鬆散。
官兵和難民打成一團,其樂融融很好,但不能讓難民就此失去敬畏之心。
更不能因為他們是難民,便始終無償分享物資,太容易得到的也不會被珍惜,在這裡也是一樣的。
秋承濟笑著點頭:“沒錯,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人性不可控制,便需要規矩和律法來約束。”
他說著,忽然想起從前教導皇子時,講過類似的典故,不過沒什麼效果。因為先帝的幾個兒子,就沒有跟仁善兩個字沾邊的。
沒想到今天又用到了這裡。
他看著女兒略顯稚嫩,卻逐漸有了鋒芒的眼神,心中似有所感。
韜光逐藪,含章未曜。(摘自《晉書·皇甫謐傳》)
他的女兒,合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又是一天過去。
拜野豬事件所賜,差役們對這些年難民的態度冷淡了許多,流犯也知道他們看不起自己,更不會主動湊在一起,雙方的隊伍又分隔開了一段距離。
原本的稀粥還是有,但再多的就沒有了。
難民們老實了許多,聞著空氣中飄蕩的肉香味,還有難民對昨日大聲嚷嚷的同伴不滿,責怪他們惹惱了大人。
倒是有更多難民去前面幫忙開路,幹活更賣力氣了。
秋無虞沒有再關注難民們的想法,得知押解官手裡的糧食見底,又送去一些。
押解官有些意外:“你還願意給他們糧食?”
秋無虞笑了笑:“幫人幫到底嘛。”
她只做她想做的,沒有必要在意他們是否感激。
況且,雖然有一些又貪又蠢的,可也有理智清醒的人,一直在呵斥約束難民,一棍子打死對他們更不公平。
押解官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仁善。”
不論如何,這份善心便值得敬佩。
秋無虞與他告別,回到自家人身邊,和裴錚嘀嘀咕咕:“下了這麼多天的雪,肯定有很多動物都餓了,說不定往林子裡面走一走還能看見別的。”
“嗯,去打獵?”
秋無虞眼睛一亮:“我想試試!”
她前世學過一些三腳貓武術,這段時間又跟著裴錚學了兩個多月,別的不說,捉幾隻兔子應該沒問題吧?
裴錚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模樣,勾唇應了,和秋家人各自交代幾句,便脫離了隊伍。
沒多久,便有人瞧見她們兩個一人拎著幾隻兔子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可能天氣太冷,兔子都凍僵了,動作很慢,我一下就抓到啦!”
秋無虞還是第一次捉到獵物,跟在爹孃身邊嘰嘰喳喳不住分享自己的英姿。
旁人聽在耳朵裡,也動了心思。
說的是啊,這麼冷的天,兔子都有不少凍死的,就算活著肯定也很好抓!
漸漸便有不少青壯離隊,在附近搜尋。
差役全都是壯年男子,哪怕有昨日的野豬,也不想坐吃山空,跟著在山林裡轉悠,順便還能看管流犯一舉兩得,一天下來,還真有人捉到了。
當晚,不論是難民還是流犯這邊,都瀰漫開熱騰騰的肉香味,雖然只有一隻、兩隻,總能嘗一口油水。
里正一行人都是互相熟識,甚至沾親帶故的,捉到了獵物都是所有人一起分,只給貢獻最大的一家多分了幾塊肉。
除此之外,里正還額外盛出來肉質最好的部分,準備拿去去給押解官。
難民群中有幾聲不滿的低語,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見。
里正認出還是昨日鬧騰的那幾個,蒼老的眼中帶了幾分厲色,“做人要講良心!誰要是不願意,明天就別吃老爺給的粥。”
此言一出,頓時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