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忌日(1 / 1)

加入書籤

裴錚對她的敏銳也並不意外,點頭:“回去以後,安頓好一切就會啟程。”

秋無虞沒有多問,只道:“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裴錚眸中似乎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道:“嗯,我知道。”

第二日,在縣令與宋家暴怒滿城搜查的風聲裡,秋無虞和裴錚悠閒地駕著一輛馬車,滿載而歸。

到家的時候,周圍堆滿了整齊的青磚,地基也已經挖了一半。

秋承濟特意找屯官打聽了老實安分的流犯,請人來按照秋無虞給出的圖紙蓋房子。

這次除去火炕,還要鋪設地龍,崔參將派人來送磚的時候聽了一耳朵,覺出妙處,抄了一份圖紙回家了,也要扒了自家老房子蓋新的。

秋無虞沒有關注這些,如今已經是一月底,惦記著裴錚很快就要離開,簡單休息了一晚,天不亮便起床給他收拾用得上的東西。

空間生產出的各類衣物、藥品裝了好幾大包,食鹽、消毒的高濃度酒精,高能量的巧克力、壓縮餅乾等也裝了一堆,還有各類少見的零食,秋子辰一邊幫著打包,一邊眉頭忽擰忽松。

裴錚一路護送她們一家,幫了她們不少,更救了他的命,妹妹對他好點是應該的。

但這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秋子辰心頭酸澀:無虞都沒給過他這麼多好東西。

秋無虞不理他的小心思,將路上整理出來的不好示於人前的東西放在最下面。

裡面是幾個望遠鏡,一堆給手電筒、小夜燈等替換的電池,還有打火機、學生用計算器等實用物品。

陳旺和秋承濟往馬車上搬行李,趙玉真和趙姨、秋叔正在蒸昨日做好的肉包子,四個房間的大鍋全被徵用了,帶著給裴錚路上吃。

秋無虞左右看了看,唯獨不見送別的主人公。

“娘,看見二哥沒有?”

趙玉真看她一眼,想了想還是指了個方向:“他……今日心情不好,你和他說說話吧。”

秋無虞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點了點頭。

遠遠地看見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剛要喊出聲,卻見他並未如往常一樣身著一襲黑衣,而是一身素服,半跪在地,身前有火光閃爍,似乎在燒著什麼。

秋無虞心頭一震,赫然明白了什麼,沉默下來,面有哀色。

她沒有上前打擾,直至裴錚站起身,才走過去添了一炷香,陪在他身邊靜靜看著香在晨風中一點點燃盡。

“今日,是我父親的忌日。”

開口時,裴錚聲音低啞,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留下遺書說戰死沙場,死得其所,我卻並不甘心。”

一生馳騁疆場,裴毅驍勇善戰,鮮有敗績,他或許會死在某一場戰役裡,卻絕不該是被君主背叛、逼不得已選擇背水一戰的下場。

更不該在死後還要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

對於守衛邊疆、戎馬倥傯的將軍來說,這是最大的侮辱。

秋無虞知道此刻說任何安慰的話都太過蒼白無力,他也並不需要,只是安靜聽著,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弘興元年六月底,匈奴兵臨城下,叛徒偷襲我父致重傷,匈奴得到訊息攻城,我父強撐著站上城牆威懾匈奴,穩定軍心,大勝。”

“七月,匈奴畏懼我父威名,主力攻蘭城,我兄長在此。糧餉斷絕,強兵被陛下事先調走,僅餘八千人迎敵數萬,死戰不退,我父來援,可叛徒私開城門,兄長力竭而死,此戰,慘勝。”

“九月,京中收到戰報,我上表請奏赴邊疆接替兄長駐守蘭城。”

因先帝忌憚裴家,他十六歲那年祖母病逝後,便與母親離開西北,定居京城,名為修養實為人質。

彼時裴家上下雖傷心,更多卻是痛恨匈奴與叛徒,他恨不得立刻奔赴蘭城,為兄長報仇。

誰知……

“帝不允。”

“反斥責兄長違背皇命、貪功冒進,致使我軍傷亡慘重;言我父故意放虎歸山,有通敵之嫌。特派欽差傳旨,將兄長屍首與我父押解回京,論罪處置。”

欽差十二月底趕到源城宣讀聖旨,全軍譁然。

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戰況,裴毅駐守源城,大勝後部下帶兵追擊匈奴數百里,殺敵近一萬方歸。

可誰也不知道,匈奴在短短一月內集結了周邊部族,陳兵五萬,在裴鐸,也就是裴錚兄長所在蘭城被抽調兵力後,恰好趕到。

裴毅收到訊息時已經遲了,緊急帶傷馳援,也只來得及見長子最後一面。

這其中分明是有人攔截敵方訊息,並暗中給匈奴傳遞情報,怎麼能怪到主將頭上?

更何況無論是裴毅還是長子裴鐸,都戰勝敵軍,擊退了匈奴,最後卻要被問罪,就連屍身都不得安寧。

秋無虞只是外人,聽著都覺荒唐,剋制不住地橫生怒意與悲憤,不敢想當時的裴錚與母親會是何種心情。

她看見似乎有水漬滴落下來,砸在剛剛燒成灰燼的祭文上,洇出一片暗色。

雖無哀聲,卻叫秋無虞也跟著心口一酸,既心疼裴錚,又難過於如此忠臣良將,為何會是如此下場。

裴毅當時重傷未愈,本就時日無多,若是加以修養或許還能痊癒,但此去京城一路顛簸,又要被囂張跋扈的欽差押解問罪,恐怕活不到京城。

手下部將大多跟隨他多年,對他崇拜信賴至極,不願接受這等汙衊和侮辱,也不可避免地聯想到自身,擔心未來也會被新帝兔死狗烹,險些譁變,卻被裴毅冷靜制止。

新帝與先帝是一脈相承的多疑,因此部將家屬都留在京城,一旦有異動,必定要連累他們。

何況匈奴雖大敗而歸,元氣大傷,但大軍若譁變,匈奴這等狼子野心之輩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屆時鐵蹄踏下,又會有多少百姓無辜受難。

“弘興二年,戰死沙場,死得其所。”

裴錚聲音輕的像是一陣風便能吹走,卻又震耳欲聾如雷霆。

“他不願意窩囊地死在路上,於是坦然赴死,單槍匹馬出城,用計潛入敵營,一擊擊殺匈奴大將,被圍攻致死。”

他長睫浸溼,微微閉上眸子,說道:“我知道,他想用最後的戰功保下我和我孃的命。”

秋無虞回想起他後來隱姓埋名,聲音發顫:“但是,失敗了是嗎?”

“是,我父驍勇,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他心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