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鏽骨錚然,碧血丹心(1 / 1)
裴錚淡淡道:“惱羞成怒之下,將我父兄以抗旨不尊、通敵叛國定罪,滿門抄斬。”
彼時他正在調查父親重傷、兄長戰死的內幕,是個人都知道是叛徒作祟,但無論是皇帝還是高官,都像是眼瞎耳聾了一樣。
他心知其中必有蹊蹺,不眠不休調查真相,要為父兄報仇,必讓叛徒付出代價。
但裴家大本營在西北,京中無甚根基,進展緩慢,只查到一些小卒,雖殺之也不足以平息心頭之恨。
定安侯秋承濟不忍功臣血脈斷絕,便是此時遞了密信過來,提前告知他裴毅戰死的戰報,並提醒裴家要被新帝清算,讓他們早做準備。
裴錚目眥欲裂,當即要衝進皇城,向龍椅上那人要一個說法。
他父兄馬革裹屍,為國盡忠,問心無愧!
什麼通敵叛國,全是無稽之談!新帝竟要冤殺功臣,鳥盡弓藏,與昏君何異?
但母親在將軍府門口將他攔了下來。
許素柔身為將軍夫人,足智多謀不輸軍師,相較於還稍顯稚嫩的幼子,她看得更分明。
“裴家戰功赫赫,他怕了。”
因此不論這罪名是誰來羅織,新帝都會讓它變成真的。
裴錚眼圈通紅:“娘,爹和大哥竟是為了這種昏君戰死……”
“錚兒,”許素柔平靜道:“你爹和大哥是為了天下百姓戰死。你要記住,你手中長槍,護的是黎民蒼生,為的是天下太平。”
裴錚重重點頭:“我記住了,娘,我們去西北!”
去她們從前生活的地方,接父兄屍首回家,之後守護西北的百姓,抗擊匈奴,再不來這暮氣沉沉的京城。
許素柔卻嘆息:“走不掉的。”
文武百官皆知裴家忠勇,憐憫者有之,聽聞旨意後求情、死諫者有之。
可一旦她們抗旨逃亡,就是亂臣賊子,連從前為裴家奔走的人也會立刻站在對立面,指責她們違抗君命。
京城四十八衛,守兵五萬,僅憑裴錚與府中零星護衛,根本無法抗衡。
屆時天下皆敵,裴家滿門忠烈的清名,會毀在她手裡。
裴家舊故數百上千人口,也必將被牽連。
舉目四望,前路已斷絕。
裴錚咬著牙,霍然起身:“既然前路斷絕,不如同歸於盡。我去殺了那昏君!”
下一瞬,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突然出手。
裴錚猝不及防之下被打暈,記憶最後只餘母親溫柔眷戀的眼睛,“錚兒,好好活著。”
弘興二年三月,已逝鎮國大將軍裴毅被指通敵叛國,判處滿門抄斬,大將軍之妻許素柔遣散家僕,呈上血書後,攜幼子自焚以證清白。
“鏽骨錚然,碧血丹心。”
滿城震動。
本該捉拿裴家眾人下獄的兵將自請去職,百官上疏為裴家平反,以昭英魂。
然帝不允。
裴錚再次醒來,顧不得聽兩眼紅腫的陳鋒說些什麼,將輕功施展到極致飛速趕回將軍府。
最後卻只見到一片斷壁殘垣,木質的房屋燒成灰燼,一眼望去,滿目瘡痍。
春風穿過焦黑的門牆,只餘空洞的嗚咽迴響在天地間。
在這個春天,他沒有家了。
裴錚直挺挺跪在尚有餘溫的灰燼之中,眸中黑沉一片,從前的少年意氣彷彿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許素柔自焚不足以逼迫新帝為裴家正名,但她壯烈赴死,激起百官與百姓憤懣,讓他再次往軍中安插人手、替換掉原本將領時,不敢過於狠辣,只貶不再殺。
原本要被株連斬首的九族得以保全,裴毅部將家小皆未被牽連。
最重要的是,在文武百官的默許、甚至幫助下,用死囚代替裴錚隨她赴死,幼子被平安送出京城,裴毅的血脈得以儲存。
裴錚看完母親留下的遺書,以驚人的速度冷靜下來,安葬母親的遺體。
隨後用僅有的人手護送父兄舊部的家人分批次離開,同時北上迎父兄遺體回家。
護送裴家父子遺體的將士皆是裴家親信,見到他後愴然涕下,慶幸大將軍還有血脈留存於世,悲痛之餘,又將叛徒名單呈上桌前。
翻開第一頁,赫然便是新帝楊昌!
裴毅斬殺匈奴大將,致使軍隊群龍無首,又因其驍勇無雙,匈奴畏懼,在部將趁機帶兵衝入敵陣後潰散奔逃。
因此部將得以奪回奪回裴毅屍身,並在匈奴帥帳中找到叛徒與之來往的信件。
其中新帝的私章印記猩紅刺眼,而身中數刀、戰鬥至最後一刻的鐵血將軍的遺體正停靈在旁,何其諷刺。
裴錚默然不語,收好證據將父兄葬入裴家祖墳,當晚提劍夜襲皇宮!
他武藝超絕,根骨奇佳,只論武藝較之父兄更甚,但皇宮守衛森嚴,機會稍縱即逝。
他抓住了機會,可惜楊昌卑劣,推盛寵的妃子擋住致命傷害,裴錚拼著被禁軍擊傷,也要揮出第二劍,將其重傷。
再不走就要命喪於此,他大仇未報,不會魯莽拼命,平白讓母親的犧牲白費。
於是撤離皇城養傷後,散佈楊昌與匈奴勾結的證據,趁京城大亂、天下震盪之時離京與舊部匯合。
隨後便是養精蓄銳,直到秋家下獄,裴錚才返回京城,護送侯府眾人北上流放。
故事不長,說完的時候,天邊新日剛剛升起。
東方既白,夜色將明。
秋無虞擦了擦眼淚,面色恭敬嚴肅,斟一杯酒以祭英魂,低低唸誦:“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屈原《九歌·國殤》)
裴錚聞言扯了扯唇角:“裴家滿門忠烈,我卻要做大逆不道的反賊去弒君,恐怕爹孃在天之靈看見,要對我失望至極了。”
“夫人說將軍戰死是為百姓,你執反旗、殺昏君,同樣是為百姓。”秋無虞認真道:“有勇氣向禍國之主揚起屠刀,令尊令慈會為你驕傲才是。”
或許裴錚如今的勢力對比偌大一個國家來說微不足道,說是蚍蜉撼樹也不為過。
但昏君無道,倒行逆施,忠臣良將皆被貶謫,朝中只留下阿諛奉承之輩,外敵虎視眈眈,朝內又有平王之流籌謀反叛,魏朝焉有不亡之理?
就連她在爹孃口中聽到女丞相以及裴家的結局之後都會有造反的想法,更別說真正經歷了這般慘烈過往的人。
裴錚居然能冷靜下來蟄伏、伺機而動,而不是像常人一般喪失理智瘋狂報復,心性已經足夠強大了。
裴錚眼眸如深淵,也斟了一杯酒遙祭亡父。
無論她們是會失望還是驕傲,他都不會改變原來的計劃。裴家滅門之仇,他必報!
若爹孃惱怒他為亂臣賊子,便待他復仇之後,再去墳前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