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還田於民(1 / 1)
當淇水縣縣衙的數個廂房內堆滿了金銀財寶和糧食時,秋無虞才對照官府的土地登記冊和戶籍稅冊,核對完被侵佔土地的地契、過戶記錄等資料。
其中有許多都透過賄賂縣令,“合法”地在官府檔案中更改登記為富商的土地。
最早如宋家的部分地契,甚至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秋無虞都不知道這塊土地真正的主人是否有血脈留存於世。
因此,哪怕將這些被侵佔的土地全部收回,也並不是珠還合浦那麼簡單。
秋無虞揉了揉額頭,“去查一下這些人名下的佃戶。”
有些百姓的土地被侵佔後,為了活下來,不得不接受富戶的“僱傭”成為佃戶,繼續在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上或者租賃其他田地耕種。
收穫的糧食要上交絕大部分,留下的一些連餬口都難。
若他們能拿出證據證明某一處土地屬於自己,便可將土地歸還。
但還有許多佃戶是富商另外僱傭,而原本的土地主人已經因為躲災,或是血脈斷絕,找不到了。
這就要另做打算。
龐振等衙役聽秋無虞說出對於這些土地的處理辦法後,都有些愕然。
“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將這些土地交還給百姓嗎?”
秋無虞手上計算的動作沒停,隨口應了一聲:“既然是富商掠奪得來,自然該物歸原主,怎麼?”
龐振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模樣,彷彿並未察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說不出心口處是什麼滋味。
只覺得比他看見那堆滿了的金銀時還要震撼激盪。
所有人都知道被人搶了東西,找回後應當物歸原主。
但在如今這個時代,真正能做到的有幾個?
尤其是土地這樣的民生之本。
君不見,多少貪官富商倒下後,收回的大片土地全部收歸官府所有?
這些土地可繼續出租,或是拍賣,所得錢糧全部收入官府財政,美其名曰用於築橋修路、改善民生,但最終究竟是用之於民,還是落入官員的口袋,誰又知道呢?
總歸是不會回到百姓的手裡。
將貪官惡吏明正典刑就是公正,朝野上下大讚政治清明,君明臣賢。
而掙扎著求存的庶民,誰在乎?
被侵佔的土地換了個人把持。是佃戶的,仍然逃不脫被剝削的宿命;是流民的,仍然無家可歸、無地可種;被賣身為奴的,仍然要彎下腰去卑躬屈膝伺候主家;而死去的,更是早已成為冢中枯骨,泣訴無門。
這算公道嗎?
龐振不知道,但他出身農戶,又做了十餘年衙役,早已經習慣了。
直到此刻,聽見眼前人輕描淡寫地說“既然是掠奪得來,自然該物歸原主”。
彷彿有一道鐘聲轟然作響,將他從麻木冷漠中震醒。
是啊,物歸原主,這樣才對。
這樣才對!
龐振眼中光芒閃爍,第一次真正為這個人而心悅誠服地拱手作揖,沉聲道:“大人仁德無雙,小的這就去辦!”
其餘衙役的心緒也並不平靜,都是農家子,沒有人不知道秋無虞這一命令的意義。
雖然身為衙役暫時沒有被侵佔土地的風險,但誰又能保證以後呢?即便各有私心,經歷過這麼多縣令,沒有人不知道一位仁政愛民的好官有多麼重要。
遙城來的人本就忠心追隨,如今更是死心塌地。
淇水縣的衙役激動之餘,心中不免惋惜自己不是府衙的人,不能在這樣仁慈的知府大人手下做事——他們不知遙城府衙的變故,只以為是知府大人下的命令,秋無虞只是執行而已。
秋無虞也不在意他們的看法,只要聽話就夠了,將一條條命令下發,衙門所有人忙作一團。
有切實證據,比如原本的老地契、田界記錄、族人證言等的佃戶,被通知前往衙門辦理手續,交還田地,解除佃戶身份。
同時讓衙役去轄下各地宣揚三家富商已伏法,若有誰家的土地被強行掠奪,可帶著證據到縣衙拿回土地。
若無證據,也可來登記,等到所有有明確證明的土地物歸原主,餘下的,便會根據登記名單上的人所擁有的土地多少來分配,其中包括沒有土地的佃戶。
秋無虞的目的是讓耕者有其田,讓更多的人活下來,而不僅僅是完璧歸趙。
為免有人渾水摸魚,秋無虞要求所有小吏嚴格審查。
有紙質證據的要仔細辨認,那些“族人證言”更要多家走訪,並核對對方名下所有的田地數額,最後再決定是否要歸還。
若有偽造證據妄圖冒領土地的,與協助作偽證的人一同,罰沒名下所有田產充公,人丁終生服勞役。
龐振等衙役宣揚的時候,聽從秋無虞的吩咐,著重喊了處罰,嚇住了許多動了歪心思的人,沒有人敢為了不確定的幾塊地賭上自家生存的根本。
因此一應行事還算順利。
龐振等人將佃戶拿出的證據全部收攏回來,小吏核驗過後,將確定是真實證據的地契重新記錄,按照名單召佃戶前來簽字或按手印,完成最後一道手續。
因是官府宣召,哪怕佃戶們不敢相信,也沒那個膽子違抗,老老實實趕到縣衙。
被衙役們驅趕到公堂之外,才敢小聲交流幾句。
“真、真給咱們的地還回來嗎?”
“要是真的就好了,我家現在種宋大善人的地,一共十畝,每年要交五石糧食,碰上好年景還好些,可去年鬧旱災,糧食長得不好,都不夠交,更別說剩下了,家裡沒糧吃,又得跟宋大善人借,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地。”
“我家是交八成糧食,總能剩下一些,但一家五口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頓飽飯。前年婆娘又生了男娃,活活餓死了,家裡商量好了,要是再生娃,就直接掐死,免得長大了受罪。”
說話的人聲音平淡,連對於宋家等富戶都沒有多餘的力氣怨恨,早已經是苦得麻木了。
維持秩序的衙役聽著,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秋無虞坐在公堂之上,聽著絮絮民聲,心中沉甸甸的。
她想做出改變,也十分慶幸自己已經開始行動,正在做出改變。
早一天還田於民,說不定便可以救下一條生命。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對照著手中名冊,“董家村董木頭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