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漫天的神佛,皆不如她靈驗(1 / 1)
董木頭先是下意識應了,才發覺這聲音竟是個女娃娃,他從前從未見過女娃坐在公堂上。
但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貴人也生女兒嘞,男娃女娃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這會兒聽見自己的名字,更多的還是畏懼。
衙役指揮道:“大人叫你呢,還不進去?”
董木頭這才跌跌撞撞地繞過人群往前走,臉色煞白,步伐像是走上刑場一般沉重,但距離就這麼短,總有到頭的時候。
董木頭進門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悶悶的:“老爺饒命。”
秋無虞無奈地搖搖頭,讓衙役將人扶起來:“這是做什麼?不是說了今日來是將你們家原來的地還回去嗎?過來簽字。”
董木頭呆愣愣地站起身,要不是有衙役扶著,這會兒又要跌坐下去:“真,真還啊?”
秋無虞又是輕聲一嘆,耐心道:“真還,來簽字吧,會寫名字嗎?”
董木頭還沒回過神,聞聲道:“不,不會……”
“按手印也行。”
他看著乾淨清晰的地契,搓了搓滿是裂口和凍瘡的手,在衙役的指點下按了印泥,落在指定的位置上。
其上已經有了一道方方正正的紅色印記,董木頭在官府發的公文上見過,是縣衙的大印。
又聽那道宛如天籟的聲音說道:“計地三畝五分,自三十年前記入宋家名下,如今歸還董三之子董木頭。”
董木頭聽懂了。
董三是他爹,當年就是宋大善人的爹把地搶走的,從那以後,他們全家都成了佃戶。
上頭的大哥,底下的弟妹都餓死了,剩下他一個命大活下來,繼續做佃戶。
現在這個老爺……不對,女老爺,抓了宋大善人全家,把地還回來了。
他爹的地,董家的地,還回來了!
董木頭又是砰的一聲跪下,真心實意地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謝謝女老爺!謝謝女老爺!”
這個稱呼叫得秋無虞失笑,搖頭道:“不必如此,這本就是你們的地,時隔三十年才物歸原主,是官府的過失。順著右側的路出去,到門口處可領一小袋糧食,是一點微薄的補償。”
“我,我有地了,還有糧食領?”
董木頭只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彷彿不在人間。
手裡捏著的地契,輕了怕掉,重了怕皺,不知如何是好。
而秋無虞已經開始喊下一個名字,董木頭被衙役指揮著從右側隔出來的小路離開。
他跨出公堂之前,忽然大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將那張神異華麗的面具深深刻進心底。
窮人家連佛都信不起,但漫天的神佛,皆不如她靈驗。
今天的衙役也格外溫柔,雖然呼來喝去大聲招呼,卻沒有輕易對任何老實聽話的人動手。
雖然早就知道秋無虞要還田於民,但真正見到這一刻,胸腔處鼓動的心臟跳動得無比劇烈。
他尚且如此,更能理解董木頭如今的心情,不無羨慕道:“大人仁慈,讓你們趕上好時候了。回去跟鄉親們好好說說,別磨磨蹭蹭地耽誤大人工夫。”
董木頭小心將地契貼身收好,聽見他的稱呼有些赧然,跟著叫大人:“是,是,我這就去說!大人是個好官!”
踏出門去,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都帶著忐忑不安看過來。
“咋樣?進去幹啥了?”
“沒打板子……地給了嗎?”
董木頭昂首挺胸,作為第一個面見大人的,莫名覺得光榮極了,蠟黃瘦削的臉上煥發光彩:“大人可好了!進去不用我磕頭,直接按手印就行,按上手印大人就把地契給我了!就是我爹那三畝五分地,一分不差!”
眾佃戶譁然。
進門前衙役喊了數十遍的東西,都不如一個真正生活在身邊的同鄉的例子值得相信。
“大人還說,以前不給分地是官府不對,現在才分,還給發糧食補償!”
董木頭說到這裡,猛地想起還有糧食等著領,不顧那些人想看一眼地契的詢問,矇頭往門口跑。
這麼多人呢,要是把地契弄破了咋辦?才不給他們看!
而留下等在原地的佃戶聽了,更加焦急:“啥?還有糧食?”
“真的嗎?啥時候到我啊!我爹孃加起來快六畝的地呢!”
正議論間,第二個進去的人也出來了,額頭還帶著實心眼兒磕頭的紅腫,卻半分不覺得疼,拔腿就往門口衝。
沒叫到名字的一會兒看看公堂,一會兒伸著脖子往側門使勁兒瞧,想看看董木頭幾人是不是真的領到了糧食。
等到自己真正拿到了按上手印、蓋著縣衙大印的地契,恍恍惚惚跟著人流往家的方向走時,感受著懷裡沉甸甸的糧食,才有了並非做夢的真實感。
饒是如此,絕大多數佃戶回到家以後,一家幾口全都圍著地契呆愣許久,才寶貝似的收起來。
這一天,家家戶戶都響起了苦盡甘來的痛哭聲。
公堂這邊是佃戶,有自家土地被侵佔、又尚未完全淪落為佃戶的普通百姓則在另一側。
或是登記或是提交證據,由另一部分小吏以及縣內識字的書生自願幫忙登記。
鬧得這麼大,就連隔壁縣城都有所耳聞,城中百姓自然也是人盡皆知。
除去有利益關係的人感激涕零外,其餘城民有的不屑一顧,以為這是在譁眾取寵,沽名釣譽;有的認為應該收歸官府,造福地方,而不是隻顧及些許農戶。
還有人如這些前來幫忙的書生一般,大讚仁政愛民,自發前來幫忙。
只不過,其中有兩人一見秋無虞是女子便離開了,餘下三人雖留下,卻也不能免俗,嘆息這等仁政竟是因婦人之仁才得以施行。
秋無虞當他們在放屁,反正是白得的勞動力不使白不使。
如此忙碌近半月,才將大部分土地歸還原本的主人。
還餘下近百畝無人認領,秋無虞便將土地等分,按照人口數量發放給名下沒有地的百姓。
八十多畝地,分到五十餘人手裡,每人只有一畝多一點,卻叫這些百姓淚灑當場。
秋無虞站在公堂之外,看著外面喜極而泣的百姓,心中百般滋味不可言說。
平民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他們只想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有地種,有糧吃,自給自足。
偏偏這麼簡單的要求都難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