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剖析利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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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脈搏奔流急促,恍若失控的野馬,又似驚濤駭浪,在血脈河道中橫衝直撞,全然失了平和之象。

而在這狂亂的湧動之下,更隱有一絲極其微弱,卻如附骨之疽般的雜音。

陰冷而詭異地糾纏著主脈,彷彿一條潛藏在水下的毒蛇,正伺機而動。

這不是尋常病症!

這絕非精元耗竭之象!

戴思恭的手猛地一顫,頹然垂下,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踉蹌一步,竟跌坐在冰冷的榻沿上。

他額間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背心也是一片冰涼。

寂靜在偏殿內瀰漫,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交錯。

許久,戴思恭才彷彿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顧逸之的手背,那動作帶著一種無力的安撫,聲音乾澀而沙啞:

“顧郎中……你……你怎會惹上這等……這等物事?這宮中……怎至於此啊!”

顧逸之見他已窺破關竅,卻仍未點明“蠱毒”二字,心知他亦存顧忌。

便又適時地發出一陣壓抑而痛苦的呻吟,方才氣若游絲地問道:

“戴院使……我原不過是民間一介草澤醫人,僥倖得了些微末機緣。”

“蒙天垂憐,得以略盡綿力,助皇后娘娘聖體安康。”

“卻不想……自身福薄命蹇,竟遭此厄運,恐怕……恐怕大限將至了……”

他語帶悲涼,未盡之言更顯悽楚。

戴思恭聞言,緩緩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言。

他站起身,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步履蹣跚地走到窗邊,藉著窗紙透過的微光,警惕地向外張望。

只見那名替換來的小內侍,正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外遠處,並無異狀。

然而,戴思恭的神色卻愈發沉重黯淡。

他拖著彷彿千斤重的雙腿,慢慢挪回榻邊。

這一次,他動作極其慎重,自懷中取出那方用於隔絲診脈的絲帕,仔細覆於顧逸之腕上。

這才重新沉心靜氣,閉目凝神,細細體會那脈搏之下,生命與邪毒交織搏動的軌跡。

結果,依舊。

戴思恭再次搖頭,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晦暗。

他壓低嗓音,幾乎是以氣聲問道:“顧郎中,事已至此,你心中……可有何線索?”

顧逸之微微搖頭,聲音雖弱,卻清晰:

“入宮之前,晚輩身子雖非鐵打,卻也康健,步履平穩,氣息悠長。”

他言下之意明確無誤——所有問題,皆源於踏入這宮門之後。

戴思恭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夾雜著深深的憂慮。

他轉而問道:“之前伺候你的那個小內侍馬三寶,已被押往內獄問話。想來……不多時便會有結果。”

顧逸之心頭一緊,他絕不能任由此事以馬三寶頂罪告終。

他強撐著再次坐起些身子,湊近戴思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戴院使,此事眼下僅止於你我二人知曉。那內獄之中,掌刑者為何人?典獄官又是誰?最終審訊結果會呈報至哪一層級?”

“這些,皆非你我能掌控。若此刻聲張,只怕打草驚蛇,幕後真兇趁機湮滅證據,或……尋個替死鬼匆匆結案。”

“屆時,不僅晚輩性命難保,恐怕這宮闈之內,仍潛藏著莫大隱患。”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戴思恭的神色,見其沉吟不語,知他已聽進去幾分,便又添上一把火。

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般。

好容易平息下來,他才喘息著,以純粹病患的卑微姿態哀求道:

“咳咳……戴院使……若您……若您心中已有幾分揣測,或有任何對症之法,無論多麼艱難險阻……”

“求您……求您千萬救我一救!晚輩……還想活著走出這宮門……”

這番話,悽慘可憐,更是將自身性命完全託付,由不得戴思恭不動容。

老院使之前的猶豫與驚懼,足以證明他對此事確不知情,並非同謀。

顧逸之此刻,便是在賭。

賭這位老太醫的仁心仁術。

賭他面對如此宮闈陰私時,最終會選擇站在醫者本分和保全大局的一邊。

果不其然,戴思恭沉吟良久,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手虛虛一按,示意顧逸之安心躺下。

“老朽……醫道有限,此等詭譎之症,實在棘手。”

“顧郎中暫且忍耐,老夫需立即返回太醫院,查閱古籍,並與幾位信得過的同僚……私下商議一番,看能否尋得一線生機。”

他的話語依舊保留著官場上的圓滑,但眼神卻傳遞出不一樣的決心。

說完,他不再多看顧逸之一眼,彷彿生怕動搖了自己的決定,徑直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立刻傳來那小內侍焦急的詢問聲:“戴院使,顧郎中他……”

戴思恭含糊地應了幾句,腳步聲便匆匆遠去了。

偏殿內重歸死寂。

顧逸之依言躺下,儘量減少一切不必要的體力消耗,將所有精神都用於對抗體內的痛苦,以及感知周遭任何細微的動靜。

他像一名潛伏的獵手,又像一名等待判決的囚徒,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直到那扇沉重的殿門,再次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從外面推開。

光線湧入,映出數道身影。

當先一人身形挺拔,雖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份沉穩的氣度已非同一般。

他並未多言,只略一揮手,身後便有兩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顧逸之從榻上扶起,倚靠在軟墊上。

隨後,那人示意戴思恭上前再次診脈。

戴思恭依命而行,手指搭上顧逸之腕間。

不過片刻,便收回手,轉向那人,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躬身稟道:

“殿下……此脈象……浮中沉取,皆顯異常,奔突躁動,隱有異物盤踞之感……”

“依老朽淺見,此非尋常病症,乃是……乃是中了蠱毒之兆。”

顧逸之此刻才藉著光線,看清了來人的樣貌,正是當朝太子朱標。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氣息微弱地道:“草民……拜見太……”

朱標抬手虛扶,截住了他的話頭,神色凝重:“非常之時,不必拘泥虛禮。”

他的目光轉向戴思恭,帶著詢問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戴院使,既已確診,對此蠱毒,可有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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