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抽絲剝繭(1 / 1)
戴思恭面露難色,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無力感:
“殿下恕罪,老朽無能。蠱毒一道,詭秘莫測,遠超尋常醫理範疇。”
“老朽只在一些殘卷雜錄中見過零星記載,知其兇險,卻從未親眼得見,更遑論診治之法。”
“太醫院典籍之中,對此亦無明確記載,實在……束手無策。”
讓一位執掌太醫院的院使親口承認“束手無策”,其嚴重性不言自明。
顧逸之在一旁聽著,心中亦是感慨。
醫者之珍貴,並非在於能包治百病,而在於能清晰認知自身能力的邊界,不妄言,不冒進。
就在殿內氣氛陷入凝滯之際,顧逸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
“殿下……戴院使……草民……或有一線生機之想。”
此言一出,朱標的目光立刻銳利地投向他,那眼神中帶著冷峻的審視。
這民間郎中,是否知道得太多?
他的出現,皇后病癒,緊接著自身中毒……
這一切,是否過於巧合?
顧逸之彷彿沒有察覺到太子目光中的壓力,緩了口氣,繼續艱難地說道:
“草民曾於一些江湖異聞中聽聞……蠱毒之術,多系苗疆秘傳,其性詭異。”
“往往……往往唯有那下蠱之人,方知解法,或能收回蠱蟲。若能……若能尋得那下蠱之人……”
朱標聞言,微微頷首,面色依舊沉靜:
“此事,孤已命人徹查。日前負責照料你的內侍馬三寶,嫌疑最重,現已收押內獄,正在嚴加訊問。”
顧逸之心頭一緊,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他強提一口氣,竟掙扎著在榻上向前傾身,做出一個叩首的姿勢,聲音帶著懇切:
“殿下明鑑!草民……草民之前意識尚存一線清明時,曾故意提及蠱毒二字,暗中觀察那馬內侍反應。”
“他不過一十二三歲的少年,聞言唯有驚懼茫然,不似作偽。”
“且其神色舉止,皆顯稚嫩,實不似身懷此等詭譎之術之人。”
“草民此言,非是為他開脫,實是……實是為自身求一線真實生機啊!”
“若抓錯了人,真兇逍遙法外,草民……草民只怕……”
他話語悽然,將自身性命與案件的真相捆綁在一起,由不得人不慎重考慮。
朱標深邃的目光在顧逸之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半晌,他才緩緩道:“如此說來,顧郎中倒是頗為信任此名內侍。”
顧逸之慘然一笑,汗水浸溼了額髮,更顯虛弱:
“萍水相逢,何談信任?草民僅是憑心而言,觀其貌,聽其言,不似大奸大惡之徒。”
“更何況,草民之生死,或許便繫於此案真相之上,豈敢不盡言?”
朱標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對身旁侍從吩咐道:“去內獄,將馬三寶帶來。”
命令下達不久,兩名侍衛便攙扶著一個人影步入偏殿。
正是馬三寶。
與前兩日那個雖謹慎卻尚有生氣的少年相比,此刻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雙目空洞無神,嘴唇因乾渴而裂開數道血口,面色灰敗,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手腳綿軟,幾乎是全靠侍衛拖行。
見到太子朱標,他殘存的本能想要掙扎行禮,卻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
身子一軟,直接暈厥在地。
隨著他倒下,身後破爛的衣衫下,隱約透出斑斑駁駁,已然乾涸發暗的血跡。
親眼目睹此景,一股混雜著憤怒與愧疚的火焰猛地竄上顧逸之心頭。
這還只是個孩子!
竟因自己所累,遭受如此酷刑!
“求太子殿下開恩!允草民先行診治此內侍!”
顧逸之的聲音因急切而嘶啞,但他仍牢牢記得自己醫者的身份。
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尤其可能是被冤枉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然而,不等朱標回應,一旁的戴思恭已搶先一步。
他眉頭緊鎖,面沉如水,未等請命便已蹲下身,二指搭上馬三寶頸側脈門。
觸手一片微弱,他不再猶豫,迅速自隨身針囊中取出數枚銀針,。
分別刺入人中、湧泉、十宣等急救要穴,針入即施以沉穩的揉捻手法。
不過片刻,馬三寶喉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悠悠轉醒。
他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是太子後,第一句話便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
“殿下!奴婢發誓!奴婢對天發誓!絕對沒有害過顧郎中!也從未在湯藥中動過任何手腳!奴婢冤枉啊!”
朱標擺了擺手,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否冤枉,尚需查證。你且將從顧郎中飲食起居,尤其是那碗湯藥的經手過程,細細道來,不得有任何遺漏。”
馬三寶強忍著身上的劇痛和心中的恐懼,斷斷續續地回憶道:
“顧郎中的飲食……皆是按太醫院份例領取,與太醫們並無不同。”
“便是……便是奴婢們吃的,也都是大廚房統一派發,並無特別之處……”
戴思恭則轉向顧逸之,問道:“顧郎中,你自身可曾察覺任何異常之處?無論是飲食、氣味,或是接觸過什麼特別之物?”
顧逸之彷彿這才被點醒,蹙眉思索片刻,恍然道:
“經院使一提,晚輩倒想起來了……那日服藥前,曾覺那碗藥湯,色澤較往日似乎……格外澄澈一些。”
“心中略異,便多看了兩眼藥碗,彷彿……彷彿碗底殘留些許不易察覺的綠色漬痕。”
他其實早已察覺,只是先前局勢未明,不敢妄言。
如今既有太子主持,便順勢將線索引出。
他話音剛落,馬三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搶道:
“是了!殿下!那日的湯藥,並非奴婢直接從藥署端來的!是……是同鄉的花束瑛端來給奴婢的!”
“他說見奴婢連日辛苦,要去藥署辦事,便順路替奴婢取了來,讓顧郎中能趁熱服用!”
問詢至此,一直靜觀其變的朱標,嘴角竟浮現一絲若有若無、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不再多問,直接下令:“傳花束瑛。”
命令層層傳遞下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名身著低階內侍服飾的少年便被帶了進來。
他年紀與馬三寶相仿,身形卻更為高大壯實些,衣袍也比馬三寶的齊整乾淨不少。
踏入這氣氛凝重的偏殿,他臉上並無太多驚慌。
只是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些許侷促,規規矩矩地向著朱標和戴思恭行禮:
“小人花束瑛,參見太子殿下,參見戴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