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周府（1 / 1）
小福見顧逸之態度堅決，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撅著嘴，手腳麻利地幫著顧逸之將僅存的幾樣診具和藥材收拾進醫箱，嘴裡嘟囔著：
“好好好，我去我去！誰讓我是您的藥童呢！免得您一個人去，又被人欺負了！”
兩人依照拜帖上的地址，尋到了周家宅院。
周家宅子位於城東一處清靜的坊內。
佔地面積不算闊綽，但門庭精巧，粉牆黛瓦，簷角飛翹，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雅緻與商賈之家的富足。
與周大少平日的做派頗有些格格不入。
門房是個眼神伶俐的中年人。
一見拜帖，態度立刻變得十分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連忙將顧逸之師徒二人引入府內，繞過影壁和正堂，直接引向了東側的一處獨立小院。
與方才進府時感受到的素雅高潔不同，這東小院甫一踏入，便覺一股濃郁的俗豔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裡堆砌著不少奇形怪狀的太湖石，角落裡養著羽毛豔麗的禽鳥，廊下掛著色彩斑斕的鳥籠。
窗臺上擺著些時興的西洋鍾、玻璃器皿等稀罕物。
牆上甚至還貼了些筆法拙劣的春宮畫影……
一看便知是周大少這等紈絝子弟盡情揮霍，追逐享樂的小天地。
“郎中來了！快請進！”
門房在正房外輕輕叩門通報。
只聽“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從裡面拉開。
一個身著鮮亮桃紅色衣裙，滿頭珠翠晃動的年輕女子，如同旋風般衝了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直撲顧逸之面前，聲音帶著哭腔：
“神醫！您可來了！求求您快救救我官人吧！”
顧逸之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才避開對方几乎要抓住他衣袖的手，定了定神，問道：
“這位……娘子，請問您是周府大夫人？”
那紅衣女子聞言，臉上飛起兩片紅霞，竟扭捏起來，用手中繡著鴛鴦的絲帕半掩著臉，聲音嬌嗲：“哎呀！什麼大夫人呀，神醫您真會抬舉人！我……我就是伺候少爺的……秋桂。”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身份不夠分量，又急忙補充道：“少爺平日最疼我了！您快別管我是誰了，救人要緊！快請進快請進！”
她這番做派，引得旁邊垂手侍立的一個小丫鬟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發出極輕的嗤笑聲。
顧逸之無心探究這府中的人際關係與風流韻事，只想儘快看到病人。
他避開那名叫秋桂的通房丫頭再次伸來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打擾的疏離：
“還請姑娘帶路，我先看看病人的情況。”
秋桂見顧逸之神色冷淡，也不敢再過分糾纏，連忙側身讓開。
顧逸之步入臥房，繞過一扇繪著石榴多子圖樣的屏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桌上、架上，乃至地上隨意擺放或丟棄的各式金銀擺設、玉器古玩、精巧玩意。
琳琅滿目，卻又雜亂無章，更顯得主人品味庸俗、心性浮躁。
空氣中混合著藥味、薰香味和一種病人久臥產生的渾濁氣息。
而在房間深處那張寬大卻凌亂的雕花拔步床上，之前還在東山酒樓囂張跋扈的周大少，此刻卻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蜷縮在錦被之中。
身體不時地輕微抽搐，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潮紅與青白交錯，額頭上佈滿冷汗，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與之前的張揚判若兩人。
“周公子，顧某前來診視，還請伸出手來。”
顧逸之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從醫箱中取出脈枕，語氣平和地說道。
然而，他話音剛落，床上看似虛弱的周大少卻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猛地一揮手，竟將顧逸之剛剛放下的脈枕掃落在地！
顧逸之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冷淡：
“看來周公子精力尚存，脾氣也不小，或許並無大礙。既如此，顧某不便打擾，這就告辭。”
“別！千萬別走！神醫留步！”
秋桂見狀，慌忙攔住顧逸之，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少爺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病得糊塗了，身不由己！”
“您是小神醫，是國醫聖手，求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救救他吧！”
她說著，竟要跪下來。
顧逸之側身避開，不為所動：
“診脈需病人心平氣和，配合醫者。若病人自身抗拒，縱然華佗再世，亦難施為。”
“姑娘還是請府上能主事的人來，商議之後再定吧！”
秋桂聞言，面露難色，支吾道：“少爺他平日最怕……”
她的話還沒說完，床上的周大少突然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整個人劇烈地翻滾起來，似乎正承受著極大的痛楚。
見他如此，秋桂再也顧不得許多，一咬牙，轉身便衝了出去。
不多時，一位年約四旬，身著淡紫色纏枝蓮紋褙子，頭戴點翠簪釵的婦人，在兩名丫鬟的簇擁下，款步走了進來。
她容貌端莊，眉眼間帶著久居人上的從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行走間裙裾微動，環佩輕響，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顯然，這位才是周府真正的當家主母——周夫人。
周夫人踏入這間充斥著靡靡之氣的屋子，目光先是快速地掃過屋內雜亂奢華的陳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與顧逸之方才的反應如出一轍。
即便看到床上兒子痛苦翻滾的模樣，她臉上也未見太多驚慌，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痛惜與無奈。
她走向顧逸之，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矜持：
“顧神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犬子頑劣，身染惡疾，府中郎中所學有限，束手無策。”
“本不該勞煩神醫，實屬無奈。既蒙神醫不棄前來，還請不吝指教。此病……究竟該如何調理？”
有了當家主母出面首肯，顧逸之心下稍定。
他示意小福撿起地上的脈枕，重新擺放好，並上前小心地將周大少掙扎的手臂按住，捲起袖口。
當週大少那佈滿可疑紅疹的手臂暴露在眼前時，顧逸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凝神靜氣，三指搭上其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