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太醫章慈敘(1 / 1)
顧逸之拂曉時分便出了門。
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仍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清潤,以及一絲難以消散的焦糊氣味。
他踏著溼潤的青石板路,朝義莊走去。
越靠近,那股混雜著藥味、血腥與塵煙的氣息便越是清晰。
他心中惦記著昨日未能妥善安頓的那些重傷者,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甫一踏入義莊那扇斑駁的木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怔在了原地。
昨日還是人聲鼎沸,哭喊呻吟交織,秩序略見混亂的院落,此刻竟顯出一種異樣的井然。
原先胡亂躺臥在草蓆、門板上的病患,已被分門別類地安置開來。
東廂簷下,多是傷在四肢軀幹者。
西側棚內,則是些面色赤紅,呼吸粗重,顯然吸入了煙塵的。
更有單獨闢出的一小間淨室,門上懸了塊素布,寫著“婦孺”二字。
幾個身著青色或褐色短打的青年郎中,正穿梭其間。
或俯身檢視傷口,或低聲詢問病情。
筆下不停,一張張墨跡未乾的藥方被迅速傳遞出去,交由一旁候著的藥童去配取。
屋內隱約傳來嬰孩嘹亮的啼哭,夾雜著婦人虛弱的安慰和婆子們帶著哭腔的感謝聲。
顧逸之聽出有朱秀雲平靜的指揮聲,心下稍安。
他快步走入,只見原本收治女患的屋內,劉虎的姐姐正靠坐在鋪了乾淨被褥的榻上。
臉色雖仍蒼白,眉宇間卻有了初為人母的柔光與釋然。
她身邊一個健壯的婆子,正抱著襁褓,喜極而泣地對朱秀雲千恩萬謝:
“朱姑娘,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我家媳婦和孫子這條命,都是您撿回來的啊!”
朱秀雲只是淡淡點頭,吩咐她們注意保暖,莫要見風。
顧逸之心中驚異,這效率與昨日的忙亂相比,簡直判若兩地。
他退出屋外,在院中尋到了正指揮人搬運藥材的邊水。
“邊郎中,”顧逸之走上前,拱手問道,“不過一夜工夫,何以井然有序至此?”
他離了這大半日,原以為局面能維持不亂已屬不易,不想竟有如此改觀。
邊水聞聲回頭,見是顧逸之,臉上頓時綻開笑容,但這笑容裡又帶著幾分先前未有的恭敬。
他未及答話,身後便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蒼老的聲音:
“顧郎中,終於得見真身,老朽翹首多時,今日得睹風采,實乃幸事。”
顧逸之循聲望去,只見邊水身後站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
此人面容清癯,膚色白皙,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
頭戴黑色四方平定巾,身著玉色綢緞直身,外罩一件石青色縐紗罩甲。
這打扮雖與戴思恭日常所穿太醫常服略有不同,但料子與形制間的官家氣度,卻是一脈相承。
尤其是腰間懸著的一枚羊脂玉佩,溫潤剔透,更非尋常醫者所能有。
顧逸之心下了然,拱手還禮:
“不敢當。閣下氣度不凡,想必是太醫院來的貴人?”
那老者急忙趨前一步,態度甚是謙和:
“貴人二字萬萬不敢當。老朽章慈敘,忝居太醫院副使一職。”
“在顧郎中這般起死回生的國手面前,何敢稱貴?!”
“您救治娘娘,活人無數,才是真正的聖手仁心。”
果然來自太醫院。
顧逸之目光微動。
看來這場火災,動靜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大些。
“原來是章太醫,失敬。”顧逸之再次施禮。
邊水在一旁按捺不住興奮,插話道:
“顧郎中有所不知,章太醫不僅官居副使,更是我醫林五丹派當代的大家!”
“論起師承,他是我師伯的關門弟子,算起來,正是我的師兄呢!”
他話語間滿是與有榮焉之感,顯然極為看重這同門之誼。
顧逸之頷首:“原來二位有同門之雅,難怪配合如此默契。”
他深知邊水性情,最重師門淵源與醫術傳承。
見到本派翹楚,激動也在情理之中。
章慈敘此人,觀其形貌,便知是個善於調和,性情圓融之人。
眼神溫和,無半分居高臨下之態,言談舉止間令人如沐春風。
派他來處置這災後紛亂醫事,安撫民心,確是合適人選。
寒暄已畢,顧逸之心中記掛正事,便直接問道:
“章太醫親臨這煙火之地,可是上峰有何指示?莫非此番走水之事,已驚動了天聽?”
章慈敘捋了捋長鬚,緩緩道:“顧郎中所料不差。此事已由應天府尹上報。”
“太子殿下仁德,體恤黎民,聞聽三山街大火,恐災後疫病橫行,百姓苦楚更深。”
“特命太醫院並惠民藥局遣員前來協理救治,發放藥物,以安民心。”
他話語點到為止,並未深言東宮具體如何關切,但“太子殿下”四字,分量已足夠重。
顧逸之聞言,心中念頭轉動。
此事竟能直達東宮,看來絕非簡單火災。
但他面上不顯,只作恍然狀。
章慈敘卻將話題轉向顧逸之,讚道:
“方才聽邊師弟詳述,顧郎中於倉促之間,在此設立分診之法,按傷情輕重、科別不同分別處置,使得救治井井有條,效率倍增。”
“此等排程之才,深合醫理之序,實乃上策,老朽佩服。”
顧逸之此刻更關心的是自己的任務進度,無心過多客套,便切入實際:
“章太醫過譽了,不過是權宜之計。敢問如今義莊之內,可還有燒傷燙傷未及診治的重患?”
邊水搖頭答道:“顧郎中離開後,章師兄便帶了人手和藥材過來。”
“重傷者十餘人都已用車輛穩妥送至惠民醫署後院的專設病房,那裡藥物器具齊全,更利於將養。”
“輕傷者大多已處置完畢,開了方子,領了府尹衙門發放的撫卹米糧,各自尋親靠友,或去了官府臨時安置的棚戶。此處人已散去大半了。”
顧逸之心中一沉,舉目四望,果然,昨日還擠得滿滿當當的院落,如今空曠了許多,留下的多是些需要觀察的輕症或家屬。
他親手處理過傷口的那幾個危重病人,已然不見蹤影。
“顧郎中可是惦念那些送走的傷者?”章慈敘察言觀色,溫言道,“若是不放心,不妨隨老朽移步惠民醫署一觀。”
“那裡集中了各方傷患,顧郎中醫術通神,正可大展拳腳。”
此言正中顧逸之下懷。
惠民醫署患者集中,藥材完備,正是提高醫術,積累經驗的絕佳場所。
往後的系統任務也不愁沒有病源。
他當即應承:“如此甚好,有勞章太醫引路。邊郎中,此處便煩請你繼續照應。”
邊水滿口答應。
顧逸之喚來小福,便隨著章慈敘出了義莊。
馬車早已備好,三人上車坐定,轆轆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