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惠民醫署(1 / 1)
章慈敘為人周到,見小福雖衣著樸素但眼神靈動,便和氣問道:
“這位小友可是顧郎中的高徒?倒是機敏穩當。”
小福聽了,胸膛不由得挺了挺,搶先答道:
“回太醫老爺的話,我是先生的藥童,先生的事,無論大小,都是我打理!”
語氣裡滿是自豪。
章慈敘點頭微笑:“難怪,主僕一心,其利斷金。觀小友言行,頗有你家先生從容之風,未來前途,未可限量。”
這番話說得小福心裡甜絲絲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又努力想繃住,模樣頗為有趣。
章慈敘極善言辭,一路之上,語氣溫和,話題不斷。
從京城風物談到藥材時令,又似不經意間問起顧逸之的籍貫、師承,以及在濟世堂平日如何坐診,應對何種病症。
他問話巧妙,態度懇切,令人難以拒絕。
不多時,便將顧逸之的大致來歷、日常行醫概況摸了個清楚。
顧逸之心知此人必不簡單,但對方以禮相待,問的也非機密,便也坦然相告。
只是涉及自身醫術特異之處,便含糊帶過。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停穩。
顧逸之下車抬頭,只見面前一座氣象恢宏的宅院,門楣高懸“惠民醫署”四個鎏金大字。
此處距離錦衣衛內獄所在竟似不遠,顧逸之對周邊街巷尚不十分熟悉,但依稀能辨出方位。
章慈敘在一旁介紹道:
“此處本為前朝一位郡王的府邸,國朝初立後,朝廷體恤民瘼,便將此地改建為惠民醫署,歸太醫院轄制,旨在為京師百姓提供方便廉價的醫藥。”
“署內分設內、外、婦、幼、眼、喉、針灸等各科診室及藥局,各有門戶出入,互不干擾。”
他引著顧逸之從正門進入,穿過儀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庭院深深,廊廡相接,屋舍儼然,藥香瀰漫。
署中人員往來,有步履匆匆的醫官、手捧藥囊的藥工,也有面帶愁容的百姓。
秩序井然,規模遠非尋常醫館可比。
“顧郎中請看,這邊獨院便是臨時安置火災傷患之所。”
章慈敘引著顧逸之走向東側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
此處原本似是王府下人居所,房間小而密集,如今正好安置傷員。
院中躺臥著數十人,大多身上裹著白布,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藥膏混合的氣味。
顧逸之仔細看去,這些傷者燒傷程度不一,但普遍採用了傳統的清創敷藥之法,傷勢沉重的,面色依舊痛苦。
他走近幾名傷者,輕輕揭開敷料檢視。
有些傷口處理得頗為草率,膿水隱隱。
有些則敷著厚厚的黑色膏藥,不知成分。
顧逸之心中暗歎。
大明於外傷治療,尤其防感染一道,實在欠缺。
他之前在義莊,不得已採用蒸餾水清洗,配合煮沸晾曬的潔淨棉布與自配的消炎生肌藥粉。
雖條件簡陋,但已力求乾淨,效果看來比這些常規處理要好上不少。
他一邊檢視,一邊在心中默默記錄不同處理方式下的傷口狀態。
思考著如何在此地現有條件下,改進消毒與敷料,將現代醫學的感染控制理念,更自然地融入中醫外治之法。
這絕非易事,卻是他必須面對的課題。
“顧郎中?是顧郎中嗎?”
一個帶著驚喜與虛弱的婦人聲音從角落傳來。
顧逸之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三十許的婦人,半靠在一張窄榻上,面容憔悴,眼圈發黑。
正是常來三山街雜貨鋪,也時常到濟世堂抓些調理藥材的李三姐。
她身上不見明顯外傷,但氣息短促,說話間便忍不住掩口低咳了幾聲。
“三姐?”顧逸之快步上前,“你怎在此?可是哪裡被火灼傷了?”
李三姐搖搖頭,喘了口氣才道:“沒……沒燒著。就是那晚嚇著了,又嗆了好多煙,回來就覺得心裡發慌,渾身不得勁。”
“夜裡一躺下就咳得厲害,非得坐起來才好些……”
“在義莊喝了副藥不見好,章太醫說這裡調理得好,就給送來了。”
章慈敘此時也跟了過來,對顧逸之解釋道:
“這位李娘子脈象確有蹊蹺。肺脈浮數,顯有火熱之邪未清,然整體脈象卻又沉細無力,陰分不足。”
“且細察其經血之徵,似有婦人崩漏之虞。”
“數症交織,看似皆不重,然互相牽制,一時難以擬定周全之方,故暫以平和之劑調理,以待詳察。”
顧逸之點點頭,對李三姐的身體底子,他比章慈敘更瞭解。
李三姐是濟世堂的老顧客,素有血虛溼重之症,月信亦長期不調。
此次受驚染恙,必是牽動了根本。
“三姐的舊疾我略知一二,此次新恙觸發舊患,確實複雜。章太醫,若您信得過,可否容我試著為她診治?”
顧逸之客氣地問道。
章慈敘捻鬚笑道:
“顧郎中肯出手,自是求之不得。如此疑難病例,正是切磋醫術的好機會。”
“不如這樣,老朽喚來署中幾位擅長內科與婦人科的醫官,一同參詳學習,也好讓後輩們見識顧郎中的妙手?”
顧逸之聞言卻有些為難。
李三姐的病情涉及婦人隱疾,在這時代,於大庭廣眾之下討論詳查,恐令其難堪。
且他心中已有人選,更能妥帖處理此症。
他略一沉吟,如實道:“章太醫美意,晚輩心領。只是於婦人調理一道,我並非專長。正想請一位精於此道的郎中來共同參詳。”
“哦?”章慈敘頗感興趣,“不知顧郎中欲請何方高人?”
“乃是三山街濟世堂的坐堂郎中,朱秀雲,朱小姐。”顧逸之坦然道。
章慈敘明顯愣了一下,遲疑道:“朱秀雲?恕老朽孤陋寡聞,不知這位郎中師承哪位名家?”
“乃是家傳醫術。”顧逸之頓了頓,補充道,“朱郎中……是位未出閣的姑娘。”
章慈敘臉上那一直保持著的和藹笑容瞬間僵住,眼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顧……顧郎中,莫不是在說笑?”
他實在難以相信,顧逸之會鄭重其事地推薦一位未婚女子來惠民醫署這等地方會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