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心服口服(1 / 1)
“能治!”
顧逸之與朱秀雲幾乎同時開口,語氣皆是篤定。
章慈敘遲了半拍,也緩緩點頭。
朱秀雲看了顧逸之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既清楚,何須我來?”
但她還是開口解釋道:
“能否根治,在於能否細察其日常起居飲食勞倦之弊,並加以糾正。”
“你們請我來,是為婦人隱疾。卻不知婦人諸症,大半根源在於平日養護失當,與飲食、勞碌、情志息息相關,非獨藥石可愈。”
顧逸之深以為然:“朱郎中所言極是。三姐之病,特殊之處,確在於其日常生活之累。”
李三姐茫然:“我日常?我每日就是洗衣做飯,照料一家老小,街坊們都這般過活,有啥特別的?”
章慈敘亦是不解:“此女飲食起居,與尋常市井婦人何異?何以成疾之關鍵?”
顧逸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朱秀雲:“朱郎中既已診脈,想必有所洞見?”
朱秀雲聞言,竟輕輕瞥了顧逸之一眼,那眼神中帶著些許“何必多此一問”的意味,甚至隱隱似有個微不可察的白眼。
顧逸之被噎了一下。
這位大小姐的脾氣,當真是一點面子也不講求。
朱秀雲不再看顧逸之,轉而平靜敘述,聲音清晰,條理分明:
“李三姐家住秦淮河支流岸邊低窪之地,每逢春夏水漲,屋內常有積水。即便平日,牆根亦泛潮氣,被褥難得乾爽。”
“長年居於溼濁之地,外溼侵體,內溼困脾,故其舌苔常膩,肢體倦怠沉重,此其一。”
章慈敘微微抖了抖眼皮,不由凝神細聽。
“其二,其夫壯年,喜食辛辣厚味,尤愛鹹辣佐餐。三姐操持家務,飲食隨夫家口味,久則內生積熱。”
“然此熱並非實火熊熊,而是蘊於脾胃,夾溼為患,表現為口苦、脘悶,時有痤瘡,卻又不思涼飲,反喜熱湯。”
“胃氣因之失和,納運不佳,氣血生化不足,故面色萎黃,唇甲色淡,月信量少色暗,延期而至。此血虧之由,非獨生育之耗。”
李三姐聽得連連點頭:
“是了是了,我家那口子是無辣不歡,我是覺得吃了燥,可一家做飯,總不能分兩鍋……”
朱秀雲並未理會,繼續道:
“其三,也是最關鍵處。李家上有公婆,下有三子一女,皆賴三姐一人操持。”
“漿洗縫補,炊爨灑掃,從黎明至深夜,幾無片刻歇息。”
“勞倦傷脾,脾乃後天之本,氣血之源。脾傷則溼愈盛,血愈虛。”
“半年前,三姐曾小產一次,失血傷元,本需靜養百日,補充營養。”
“然家中瑣事纏身,不過歇息十餘日便照常勞作,營養亦難跟上。”
“此次小產,非但未得將養,反成拖累,致使氣血陰陽俱虛,而成虛勞之基。”
章慈敘聽到此處,面色終於變了。
半年前的小產,在尋常醫案中或許只是一筆帶過,認為半年時間足以恢復。
但他忽略了,李三姐並非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子,而是日夜操勞,飲食粗糙,居住環境惡劣的市井婦人。
對這樣的患者而言,一次小產,可能就是壓垮本就脆弱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先前只著眼於當前的肺熱咳喘,卻未曾深挖這層層累積的病因病機。
尤其是生活細節與舊病史的關聯。
這確是疏忽了。
朱秀雲的話還未完:“其四,三姐性子剛強,家中諸事皆要操心,常生悶氣,情志不舒,肝氣鬱結。”
“肝鬱則克脾,使脾胃更弱。肝火亦易擾及心神,故其常有心煩、失眠之症。”
“此次火場受驚,驚則氣亂,恐則氣下,更傷及心腎,故心悸、夜咳尤甚。”
“至於月信不調,帶下異常等婦人症候,不過是上述諸因共同作用之結果。”
“故而調理之法,不能單純清肺熱,亦不能一味滋補,需健脾祛溼以開源,疏肝理氣以調樞,養陰血以固本,兼清鬱熱以治標。”
“用藥需輕靈平和,切忌壅補峻瀉。更需囑其改變居處,調整飲食,節勞靜養,否則藥石之力,終難敵日常損耗。”
這一番分析,層層遞進,將李三姐的體質、病因、病機及調理原則剖析得清清楚楚。
不僅涉及醫術,更包含了對市井婦人生活狀態的深刻體察。
章慈敘聽得心服口服,方才那點因對方是女子而生的輕視,此刻已蕩然無存。
他看向朱秀雲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意與驚奇。
李三姐已是聽得眼中含淚,不住點頭:
“朱姑娘,你……你說得全對!句句都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就是這樣,總覺得累,心裡煩,又不好意思說……”
朱秀雲神色依舊平靜,只道:
“既已明瞭,便好對症下藥。你之病,根在生活,藥只能助你三分,另外七分,需你自己及家人盡力改之。”
她又瞥向顧逸之。
“顧郎中心中早有成算,這方子,想必已斟酌妥當了吧?”
顧逸之被她點破,也不尷尬,笑道:“確是有些想法,但還需與朱郎中商榷完善。”
他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的書案前,提筆蘸墨,一邊書寫,一邊道:
“我擬以參苓白朮散合歸脾湯為基礎,化裁加減。重用茯苓、白朮、薏苡仁健脾利溼。”
“太子參、黃芪益氣扶正而不燥。當歸、白芍、熟地養血柔肝。少佐柴胡、鬱金疏解肝鬱。”
“再用杏仁、貝母、桑白皮清潤肺絡,止咳平喘。另加酸棗仁、夜交藤寧心安神。”
“先服七劑,觀其動靜。同時,務必告知其家人,需改善居住通風,飲食清淡營養,並分擔家務,讓三姐得以休養。”
章慈敘在一旁聽得仔細,心中暗贊此方君臣佐使配伍精當,面面俱到。
且藥性平和,正適合李三姐這種虛實夾雜,不耐攻補的體質。
他此刻已完全相信,顧逸之推薦朱秀雲,絕非徇私,而是真正知人善任。
朱秀雲聽罷,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她收起脈枕,對李三姐道:
“方子顧郎中來定。我今日診金免了。馬車僱費,記在顧郎中賬上。”
說罷,竟乾脆利落地轉身,提著藥箱便向外走去,行動間毫無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