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走馬上任(1 / 1)
顧逸之默然。
朱標描繪的藍圖,正是他內心深處曾隱約設想,卻自覺力量微薄,難以企及的理想。
以朝廷之力,系統性地改善這個時代的醫療狀況,其意義確實遠超個人醫術的精進。
朱標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輕鬆:
“當然,你初涉朝堂,萬事開頭難。為兄自會派得力之人輔助你。”
“如今京城坊間,已傳你是華佗再世。無眠侯的名頭可是響亮得很。這份民望,亦是你的根基。”
所謂無眠侯,乃是因救治皇后太子徹夜不眠而得此戲稱。
顧逸之心中感動,卻也慚愧:
“兄長厚望,臣弟只怕才疏學淺,辜負聖恩與兄長信重。”
朱標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無限的感慨與鼓勵:
“那就去做些實實在在的,配得上這份期望的事情。”
“生於微末又如何?我大明開國勳貴,誰人不是起於草莽?”
“便是為兄這太子,又何嘗是生來便會治國理政、平衡朝野?都是一步步學,一步步走出來的。”
“你有濟世之心,有超卓之技,更有父皇母后與為兄的支援,何愁前路?”
顧逸之從這番話中,聽出了朱標身為儲君的沉重責任與不懈努力,也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真誠的期許與扶持。
胸中塊壘,似乎消解了不少,一股新的責任與動力油然而生。
皇帝義子的身份與太醫院副使的任命,使得顧逸之無法再如之前那般,隱於東宮一隅,專心只為朱標一人調理。
御賜的府邸正在緊張修繕佈置,據說過月餘方能入住。
這一個月,他仍暫居太子府,但已不能像之前那樣“隱形”。
每日需前往太醫院應卯。
然而,太醫院那莊嚴肅穆、案牘盈室,空氣中瀰漫著陳腐藥香與某種無形壓抑氣氛的正堂,實在讓顧逸之感到格格不入,如坐針氈。
與院使戴思恭幾次接觸,這位老太醫對他態度恭敬中帶著疏離與隱隱的戒備。
談及太醫院事務,也多以“祖宗成法”、“歷年慣例”應對,改革之言,無從談起。
顧逸之心知,自己這個“空降”的副使,在根基深厚的太醫院內,短期內難以施展。
與其在此空耗時日,不如去能真正接觸病患,實踐想法的地方。
於是,與戴思恭略作商議後,顧逸之便將自己的“辦公地點”,挪到了惠民醫署。
對此,戴思恭似乎暗鬆了一口氣,甚至隱隱支援。
將這位背景特殊,想法活躍的“爺”請出太醫院核心,對許多守舊官員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然而,他們低估了顧逸之的行動力,也低估了“惠民醫署”在顧逸之心中的分量。
在太醫院體系內,惠民醫署地位並不高,通常被視作太醫實習生歷練或安置一些不甚得意醫官的“冷衙門”。
主管醫署的章慈敘,雖掛著副使之銜,但在太醫院內話語權有限。
醫署所用藥材,也常是太醫院藥庫挑剩的批次。
經費時常捉襟見肘。
顧逸之的到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
他首先召見了章慈敘。
章太醫面對這位身份顯赫的頂頭上司,態度愈發恭敬,甚至有些惶恐。
事無鉅細皆要來請示,反而讓想放手做事的顧逸之感到掣肘。
“章太醫,”顧逸之在檢視了幾日醫署狀況後,開門見山道,“署中事務,依舊由你主持大局,我不過從旁協助。然眼下有一事,需即刻辦理。”
“顧大人請吩咐。”章慈敘躬身。
顧逸之指著署內略顯混亂的景象,說道:
“我觀醫署內,雖科目粗略分開,但人員混雜,效率不高,病患亦苦於久候。”
“且各科之間缺乏交流,不利於醫術提升。”
“即日起,在醫署大門外懸掛明確分科牌示,仿照太醫院十三科之制,細化各診室。”
“傷寒、婦人、瘡瘍、正骨、眼、口齒、咽喉、針灸、按摩、祝由……各歸其位,標識清晰。”
“病患入門,先由知悉症狀,按科引導,重症急症優先。”
章慈敘有些遲疑,小心翼翼的說:
“大人,分科固然是好,然……署中人手恐怕不足以支撐如此細分。且各科需有專長醫官坐鎮,眼下……”
顧逸之不等他把話說完,擺手打斷:
“人手不足,便從太醫院要。以太子殿下整頓醫政、惠澤百姓之名,行文太醫院。”
“令其十三科,每科至少派遣兩名熟手醫官或優秀醫學生,輪流至惠民醫署坐診。”
“每旬一輪換,將此作為升遷考核之重要依據。不願來或敷衍了事者,記錄在案。”
章慈敘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於要從太醫院那些老爺們手裡搶人,還要把他們下放到這“基層”來幹活!
但他不敢反駁,只能應下。
顧逸之繼續道:
“此外,以本官名義,發文至戶部與順天府,調取京師及周邊在冊醫戶檔案。”
“凡登記在冊之醫家,需詳細填報家中成年子弟、學徒之姓名、年齡、所學醫術品類及大致水準。”
“年齡滿二十二歲,或經考核認定醫術已具一定水平者,若無功名在身,皆需至惠民醫署進修兩年,參與診務。”
“考核合格,方予行醫憑照。抗拒不報或虛報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一條更是石破天驚!
等於是要將民間行醫者的培養與認證,部分納入官管體系,並以惠民醫署作為實習與考核基地。
可以想見,必然會引起巨大反彈。
“還有,”顧逸之彷彿沒看到章慈敘蒼白的臉色,自顧自說道:
“惠民醫署之制甚好,不應僅限於京城。當推廣至各府州縣,形成網路。”
“你可著手草擬條陳,詳述建制、人員、經費、藥材保障等細則,報予我及太醫院、戶部審議。”
章慈敘腿都有些發軟了,顫聲道:
“大人……推廣州縣,所費甚巨,戶部恐怕……”
顧逸之這才嘆了口氣,有些遺憾道:
“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國庫不易。可先將條陳擬出,待時機成熟再議。”
“當前首要,是整頓好京師惠民醫署,做出表率!”
儘管後一條暫時擱置,但前兩條命令已足以讓整個太醫院乃至京師醫戶圈子震動。
在朱標的默許乃至支援下,顧逸之以雷厲風行之勢推進。
太醫院內雖有怨言,但頂著“太子整飭醫政”、“陛下惠澤民生”的大義名分,又有顧逸之特殊身份的威懾,各科終究還是陸續派出了人手。
醫戶登記與進修令雖引發一些騷動,但在順天府衙的配合下,也開始逐步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