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長者賜,不敢辭(1 / 1)
曾老夫人此時對顧逸之已是奉若神明,聞言立刻對管家道:
“聽見神醫的話了?快去,將那害人的藥酒,連罈子一起,找個僻靜處深埋了!務必處理乾淨,不可再留後患!”
“還有,把家裡存的其他藥酒都封存起來,沒有神醫的話,誰也不許動!”
她後怕不已,語氣斬釘截鐵。
管家應聲去辦,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曾老夫人又轉身,令大丫鬟春蘭端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朱漆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錠雪花官銀。
銀光燦然,每錠足有十兩,整整一百兩!
旁邊還放著一匹上好的杭緞。
“神醫救我獨子性命,恩同再造。倉促之間,無以厚報。”
“這些許銀兩與薄禮,權作診金,萬望神醫切莫推辭,否則老身心實難安。”
曾老夫人懇切道,又要行禮。
顧逸之連忙側身避開,正色道:
“老夫人萬萬不可!晚生顧逸之,乃朝廷命官,任職於惠民醫署。”
“曾大人既是我的同僚,更是應天府的父母官,於公於私,救治曾大人皆是分內之事。”
“若收受如此重禮,不僅違背為官本分、朝廷法度,亦辜負聖人教誨。此銀兩緞匹,晚生斷不能受。”
他言辭懇切,態度堅決,毫無轉圜餘地。
曾老夫人再三堅持,見顧逸之始終不為所動,目光清澈坦蕩,知其並非客套,而是真心推辭,不由更加敬佩,感嘆道:
“顧神醫不僅醫術通神,醫德更是高尚,真乃當世仁醫!”
她沉吟片刻,轉身走到曾朝佐床邊的紫檀木案几旁,開啟一個抽屜,取出一個顏色有些陳舊的錦囊,從裡面拿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玉佩。
她走回顧逸之面前,拉起顧逸之的手,鄭重地將玉佩放入他掌心:
“神醫高義,老身感佩。此玉佩並非值錢之物,乃先夫早年遊歷時,偶得一方和田青玉籽料,親手所刻。”
“雕作竹報平安之形,伴隨老身數十年,聊作念想。”
“今贈予神醫,一謝救命之恩,二祈神醫平安順遂,三願神醫如翠竹般節節高升、長青不凋。”
“此非財貨,乃老身一片誠心,萬望神醫莫再推卻。”
顧逸之低頭看去,掌中玉佩觸手溫潤,青玉質地並非頂級,略顯質樸,雕工也顯樸拙。
但竹子的形態挺拔,竹葉的紋路清晰流暢,寥寥數刀,卻頗有神韻。
透著一股沉穩安詳,堅韌不屈之氣。
紅繩已有些褪色,更顯歲月痕跡。
他抬頭,看見曾老夫人眼中未乾的淚痕與滿滿的誠摯,以及那份不容拒絕的懇切,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這已不是診金,而是一位母親最深沉的謝意與祝福。
他握緊玉佩,後退一步,深深一揖:
“長者賜,不敢辭。晚生顧逸之,拜謝老夫人厚贈。定當謹記竹報平安之吉意,懸壺濟世,不負所托。”
見顧逸之收下,曾老夫人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床榻上,曾朝佐也勉力抬手,虛抱了抱拳,聲音依舊嘶啞微弱:
“顧神醫……大恩……沒齒難忘……待曾某痊癒,定當……登門拜謝……”
“曾大人好生休養便是,切勿多禮勞神。當務之急是靜養服藥,恢復元氣。”
顧逸之再次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拱手告辭:
“醫署中尚有事務,晚生不便久留,就此告辭。明日再來探望。”
曾老夫人知他公務在身,不便強留,忙令管家備車,務必平穩妥帖地將顧神醫送回惠民醫署,又再三叮囑車伕慢行。
回程的馬車果然行駛得平穩異常,與來時的風馳電掣,顛簸不堪截然不同。
顧逸之靠在車廂壁上,輕輕摩挲著那枚帶著曾老夫人體溫的青玉竹佩,心中感慨萬千。
救死扶傷,本是醫者天職,能得患者家屬如此真心感念,足慰平生。
只是……想到太醫院藥庫那本賬冊,那株詭異的“並蒂雪蓮”,以及背後可能牽連的龐大黑影,他心頭剛鬆開的弦,又悄然繃緊了。
這京城的水,太醫院的風,似乎越來越不平靜了。
馬車在惠民醫署側門停下。
顧逸之剛踏入署內,迎面便遇上了副使崔文淵。
他見到顧逸之,立刻上前,手裡捧著一疊足有寸許厚的紙卷,紙張有些參差,顯然是匆忙收集的。
“顧大人,您回來了。”崔文淵將紙卷遞上,語氣帶著一貫的刻板,“這些是您出診期間,署內各醫官診治留存的醫案草稿。”
“按章大人先前定下的章程,凡欲正式歸檔之醫案,皆需由您過目批閱,簽字用印後方可存入檔房。這些請您審閱。”
他特意強調了“章大人先前定下的章程”幾個字。
顧逸之接過那沉甸甸的一疊醫案,入手便覺分量不輕,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前世的職場經驗,讓他瞬間嗅到了這其中不尋常的氣息。
章慈敘告病不在,卻提前“定下章程”。
將原本可能只是定期交流、互相參詳的醫案會診提議,偷換概念成了“凡醫案必經顧逸之過目方可歸檔”。
這看似是將審閱權柄下放,賦予顧逸之權威,實則是將一項極其繁瑣,耗時費力且責任重大的日常事務壓在了他肩上。
太醫院及下屬惠民醫署,每日接診病患眾多,各醫官診治思路,用藥習慣,記錄詳略不一,醫案草稿累積起來數量驚人。
每一份都需仔細審閱,不僅要看診斷是否合理,用藥是否妥當,記錄是否規範,還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若將來某份醫案出了問題,或是用藥有差池,追究起來,最後簽字蓋章的顧逸之便是首當其衝。
而若顧逸之因事務繁忙或精力不濟,未能仔細審閱便草草簽字,那更是授人以柄,落個翫忽職守、監管不力的罪名。
同時,這項冗雜事務必將耗費顧逸之大量時間與精力,使其陷入文牘之中,無暇他顧。
更難以深入追查藥庫賬目異常、藥材流向不明等事。
這是一招看似光明正大,實則綿裡藏針的“陽謀”,用的是衙門裡常見的“以規矩壓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