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已經上心（1 / 1）
第二天傍晚，夕陽把電線杆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茂在王家所住的那棟筒子樓下，站了很久。
他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院門口，顯得有些侷促和笨拙，粗硬的頭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綹，貼在額角。
他已經在這裡徘徊了很久。
而他不知，筒子樓三樓的某個窗戶後，王淑蘭在那，也站了很久。
“他還沒上來？”
王靜棠放下手裡的書，看了眼窗戶旁像個雕塑一樣的姐姐，輕輕的開口詢問。
王淑蘭搖了搖頭，髮絲被吹進來的風揚起，露出消瘦了許多的臉。
“爸媽快下班回來了，他要再這麼站下去，一準會碰個面對面。”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主動下去？”
王靜棠的話讓王淑蘭的身子一僵。
“他......他怕是來警告我，讓我別去找伯母的。”
她語氣哽咽的道。
終究是錯了嗎？
她就不該試圖改變命運吧！
想到那天他兇狠的話語，她的心再次如刀絞一樣的疼了起來。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時，王靜棠起身走到了她身旁，瞥了一眼樓下的葉茂，隨後問道。
“你真心喜歡他嗎？”
“還是隻是覺得他是個適合結婚的物件？”
“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將來娶了別的女人，生一堆的孩子？”
王淑蘭一愣，眼神漸漸變得渙散起來，片刻，她身子微顫，似乎是想到了葉茂和別人結婚生子的畫面，臉色漸漸變得煞白。
原來她不知何時，竟漸漸對葉茂越來越上心。
一想到上輩子他和妹妹恩愛的牽著手，帶著一大堆孩子回孃家過年的一幕，她就痛苦得心臟彷彿被無數利刃生生剁碎一般。
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冷汗從她的額頭冒了出來。
不等王靜棠再說什麼，她已經轉身往門外衝去。
片刻，她就從樓道衝出，直到險些撞到葉茂的身上，才停下腳步。
她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瞬間湧起一片巨大的茫然和驚痛。
而看清她模樣的葉茂，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
喉嚨裡像堵滿了粗糙的砂石，哽得生疼。
他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發出低沉嘶啞、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蘭......蘭......”
他笨拙地叫著她的名字，眼神狼狽地避開她驚痛的目光，落在她腳下破舊的布鞋鞋尖上。
“對......對不起！”
“那天......是我不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沉重的摩擦感，“我不該…… 說那麼重的話。”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更大的勇氣。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艱難地迎上王淑蘭那雙盛滿水光的眼睛，她眼裡彷彿翻滾著什麼複雜的情緒。
“還有......家裡的事，洗衣、收拾屋子......照顧我媽，也......也辛苦你了。”
他語無倫次，高大的漢子此刻顯得手足無措。
他笨拙地想要表達那份遲來的歉意和遲到的感激，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更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卻又無比真誠。
“以後......家裡的事，你放著，我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含在喉嚨裡，眼神卻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清晰地映著悔意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祈求，“我媽，小勇小芳他們都喜歡你。”
“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我......”
那個 “我” 字後面是什麼，他終究沒能完整地說出來，但那低下去的聲音裡，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眼神，早已說明了一切。
王淑蘭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一向沉默如山、此刻卻在她面前笨拙道歉、語無倫次的男人。
看著他赤紅的眼眶裡強忍的愧色，看著他緊握成拳又微微鬆開、似乎想抬起又不敢抬起的手。
委屈、心酸、後怕、還有一絲死灰復燃般的、不敢置信的微弱暖意…… 所有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他那句斷斷續續的 “我……” 之後，再也無法控制，轟然決堤！
滾燙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衝刷著蒼白的面頰，那雙紅腫的眼睛透過朦朧的水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葉茂。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像無聲的控訴，又像小心翼翼的試探。
時間彷彿凝固了。
只有晚風穿過巷子，帶來遠處模糊的聲響。
良久，久到葉茂幾乎要被那沉默壓垮，王淑蘭才終於動了動嘴唇。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藥…… 是我錯了，” 她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傷口裡擠出來的，“差點害了伯母。”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後半句，那既是對過往的認錯，更是對未來的承諾：“以後… 我不會再自作主張了。”
“而且我也早就想清楚了，我的選擇始終不變。”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落了地。
葉茂緊繃的肩膀驟然鬆了下來。
他看著王淑蘭佈滿淚痕卻異常認真的臉，一種莫名的喜悅爬上心頭。
他猶豫了一下，那隻一直緊握著、微微顫抖的手終於抬了起來，小心翼翼，遲疑地、輕輕地，牽起了她冰涼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滾燙，佈滿了硬繭，帶著肉聯廠裡洗刷不掉的生肉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那粗糙的觸感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王淑蘭冰涼的皮膚，直抵她心臟。
而在樓上看到這一幕的王靜棠，嘴角勾了起來。
似乎，她的姐姐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不過，顯然老天爺沒給兩人太多時間去表達此刻的情義，李秀英正挎著挎包，低著頭往筒子樓的方向走來。
站在樓上的王靜棠看到她一拐彎，就能看到樓下牽手的兩人，王靜棠忙伸出腦袋喊道。
“姐——家裡的醬油沒了，你順道去買點唄！”
她這一嗓子，喊得樓下的王淑蘭一個激靈，迅速抽回了手，看到樓上的王靜棠使勁往後指了指，王淑蘭立即會意。
忙催促葉茂道：“你快回去，我媽回來了！”
“你要真有心，趁早找媒人來。”
說完一跺腳就往外跑，路過李秀英的時候，停下腳，把人拉住道：“呀，媽回來了！”
“我正要出去打醬油呢，媽你還要買啥不？”
她把李秀英的身子往邊上一帶，示意葉茂快點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