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老夫寧可不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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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身乾淨官服,揹著手在已清理過的街道上踱步,時不時對身邊李明道:“此番疫情得控,全賴縣衙決策果斷,祭祀得當。李代鎮守,你日後還需多學。”

李明低頭應著。

此番模樣,全然忘記了之前是如何慌張,如何求饒的。

路過粥棚時,幾個正在領今日賑糧的百姓認出陳東,紛紛喊:“陳村正,李主事。”“多謝村正活命之恩!”

吳主事腳步一頓。

無人對他打招呼。

一個老漢捧著粥碗,小聲對身旁人說:“還是陳村正實在……那幾天要不是這口粥,我孫子早餓死了。哪像某些官,只會耍嘴。”

聲音不大,但順風飄進吳主事耳朵裡。

他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最終只重重咳了一聲:“回衙!”

轉身時,袖子裡手捏得死緊。

陳東遠遠看著吳主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頭繼續舀粥。

“東哥,這狗官……”

“噤聲。”陳東打斷他,將木勺遞給旁邊幫忙的婦人,“今日就到這兒,收拾乾淨,明早再來。”

粥棚收攤時,幾個領了粥的百姓遲遲不走,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上前,對陳東深深一揖:“陳村正,老朽……謝過了。”

陳東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分內之事。”

“哪裡是分內……您是柳溪村村正,既非鎮上主事,也非我們衣食父母。”老者搖頭,壓低聲音,“那吳主事所做之事荒唐至極…若不是你們,只怕張燕遲早要成一座鬼鎮了。”

這話說得直白,周圍幾個百姓也紛紛點頭,眼神裡滿是後怕與感激。

陳東沒接這話,只道:“疫病未除,大家還需謹慎。回去後,家中若有發熱起疹的,立刻報給隔離棚,切勿隱瞞。”

“曉得,曉得。”

百姓散盡後,李明從衙門方向匆匆走來,臉色不太好看:“吳主事回去後發了頓火,說……說粥棚聚眾,容易傳播疫病,讓明日停了。”

陳東擦手的動作一頓:“然後呢?”

“我說百姓已斷糧數日,若停粥棚,恐生暴亂。”李明嘆了口氣,“他…不聽。”

停粥?

陳東幾乎要氣笑。

餓極了的人,這不是逼人造反嗎?

處處荒唐,這吳主事活的像個偽人。

為了自己的一點嫉妒心,置百姓性命於不顧。

“不管他,事情快到尾聲了。”陳東淡淡道,“明日多安排些人手,每人領完即走。”

“好!”

此後數日,陳東與李明幾乎釘在了防疫一線。

焚燒屍體、灑石灰、督促進出人員的隔離與清潔……

每件事陳東都親自過問,甚至親手示範。

他身上那件粗布外衣浸透了醋味與煙火氣,面巾下的臉龐也被蒸得發紅,百姓看在眼裡。

“陳村正真是拼了命在救咱們。”

“我們那個村正到現在還沒露過頭。”

“沒想到啊…陳家這小子,真是出息了。”

有認識陳東的人不禁感慨。

“聽說李大人為了討糧,跟吳主事吵了好幾回…你們說,到時候李大人不會丟帽子吧。”

“那姓吳的?呵,除了在衙門裡喝茶,還會什麼?憑什麼摘李大人金帽,如果真有這天,我非要去縣衙替他鳴冤。”

“說的對!”

不止百姓,便是原來對李明稍有不服的衙役都佩服不已,畢竟他們也不敢每天在疫區奔波。

現在甚至吳主事下令與陳東兩人的安排衝突,他們甚至會先來問陳東兩人的意思。

吳主事不是傻子,自然察覺到了。

他幾次想插手防疫事務,可一到現場,看到那些腐爛的屍體、聞到刺鼻的腐臭,便臉色發白,掩鼻退開。

反而陳東面不改色地指揮焚燒、灑灰,對比之下,他這上官顯得格外無能。

七日後,新增病患終於連續三天降至個位數。

鎮上的恐慌氣氛稍稍緩解,久違的炊煙從一些未被波及的戶中升起。

隔離棚裡仍有病患呻吟,但死亡率明顯下降。

錢郎中帶著幾名同行晝夜鑽研,試了幾副方子,雖不能根治,卻也能緩解症狀,拖住病情。

這日傍晚,陳東從隔離區出來,正摘下面巾透氣,卻見錢郎中走了過來,滿臉倦容。

“老錢,今日如何?”

錢郎中搖頭:“仍是治標不治本。

這疫病兇險,發熱、咳血、紅疹,若要根治,非得找到對症之藥不可。”

“還需要什麼?”陳東問。

“需幾味稀罕藥材,鎮上沒有,得去州城配。”錢郎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已寫下藥單,只是……”

話音未落,一名衙役匆匆跑來:“錢郎中,吳主事請您回衙門,說有事相商。”

錢郎中與陳東對視一眼,陳東道:“我們一同去吧。”

“不必了,待我回來再去尋你。”

“那好,保重。”

衙門後堂,吳主事端坐主位,下首站著幾名先前請來的郎中,個個面色惶惶。

錢郎中進來時,吳主事正冷聲道:“疫情至今已近一月,死亡逾百,爾等身為醫者,竟仍無根治之方?莫非是學藝不精,或是……故意拖延?”

一名年輕郎中急道:“主事明鑑!此疫兇險,我等已竭盡全力……”

“本官不聽藉口!”吳主事一拍桌案,“再給你們十五日,十五日內若拿不出根治之藥,本官烏紗帽怎麼丟的,你們的頭就怎麼丟!”

赤裸裸的威脅,堂內一片死寂。

一名郎中腿一軟,險些跪下:“十…十五日…”

便是一個月,他們亦沒有把握啊。

吳主事冷笑,“我未曾少你們一點東西,給了這麼久時間也該成了。”

恰巧此時,錢郎中走了進來,聞言,他拱手道:“吳主事,疫病攻克非一日之功。

眼下病情已得控制,當務之急是繼續隔離防護,防止反覆。

至於根治之方,老夫已在調配,但仍需時日與藥材。”

“又是時日!”吳主事不耐煩地揮手,“本官要的是立竿見影!十五日後若再無方子,休怪本官無情。”

幾名郎中面色慘白,瑟瑟不敢言。

錢郎中是軍中出來的,豈會怕這威脅之言?

他站的筆直,嗓音裡透著堅定:“老夫行醫,為的是治病救人,而非應付上官。主事若要以權相逼,老夫也無話可說。

但這方子……該何時出,便何時出。若為求速成而害了人命,老夫寧可不醫。”

說罷,他竟轉身朝門外走去。

吳主事氣得臉色鐵青:“你……你敢!”

錢郎中腳步未停。

堂內氣氛僵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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