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 縣衙來人（1 / 1）
隨著錢郎中不斷施藥，疫病漸除，已不構成威脅。
鎮西隔離棚裡的呻吟聲一日少過一日，原本擠滿重症患者的草棚，漸漸空了。
眾人臉上除了疲憊也多了幾分別的東西。
陳東和李明依舊每日在鎮上奔走，清理焚燒殘留的穢物，指揮人用石灰水反覆沖刷疫區街巷。
空氣中那股腐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苦澀的藥味和淡淡的石灰氣息。
吳主事卻比先前更少露面了。
只在藥方見效後的第三日，他召集了陳東、李明、錢郎中以及幾位參與防疫的郎中和村正，在衙門後堂擺了一桌簡單的宴席，用的還是衙門的錢。
席間，他笑容滿面，舉杯道：“此番疫情得以平息，全賴諸位同心協力，尤其是錢郎中，醫術精湛，功不可沒！本官不日便將返回縣衙，定將諸位功勞一一上報，為諸位請功！”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之前那些威脅、搶功、阻撓從未發生過。
此刻的高興或許也只是為自己即將獲得的功勞而高興。
錢郎中端著酒杯，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
幾個郎中低著頭，不敢接話。另外幾個村正則賠著笑，連連恭維：“全賴吳主事督導有方！”
“是啊是啊，若非主事坐鎮，我等豈有主心骨？”
陳東與李明對視一眼，又各自沉默喝了口酒。
他們不信吳主事會真心請功，不給他們添亂都算不錯了。
陳東舉起杯，淡淡道：“吳主事辛苦，下官等只是盡本分。”
李明也道：“疫病雖控，然鎮上百姓家底已空，後續生計……還需主事在縣衙多為周旋，請撥些賑濟糧米。”
吳主事笑容不變，滿口答應：“自然，自然！本官回去後，第一件事便是為張燕鎮請糧！諸位放心！”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吳主事第二日一早便帶著隨從，乘車離開了張燕鎮。
走得乾脆利落，甚至沒再對鎮上的防疫收尾工作有任何交代。
“他倒是溜得快。”錢郎中站在衙門口，望著馬車揚起的塵土，冷笑一聲。
“疫情到這已是算結束了，後續的爛攤子，他自然不想沾手。”陳東並不意外，繼續去做自己的事了。
三日後，疫期正式過去，只需要稍加註意就好。
李明召集了張燕鎮下轄所有村子的村正，以及鎮上衙門裡還能管事的幾位書吏、衙役班頭，齊聚衙門正堂。
“召集各位是想商議一下鎮上災後如何重振之事，如有什麼好意見，大可放心說。”
話一牽頭。
各村正七嘴八舌，說的都是一個意思：要糧。
“李大人，我們村這次死了十幾個，活下來的也大多病了許久，地上本就荒，全靠做工，現在那些富商都跑出去避難了，今年怕是……”
“我們村也是，本來就窮，這場疫病下來，家家都沒了存糧，再不救濟，怕是要出去逃荒了！”
“縣裡總不能不管吧？吳主事不是答應去請糧了嗎？”
李明坐在上首，眉頭緊鎖。
他也知道要糧，可一味的供給縣裡肯定是不願意的。
再另說，層層盤剝之下，能落到鎮上的有多少？現如今，吳主事那張嘴，回去後到底怎麼說，還是兩說，要請糧也得他前去縣裡。
“諸位，”李明壓了壓手，等堂內稍靜，才開口道，“要糧之事，我自會竭力向縣裡爭取。眼下要討論的是鎮上及各村以後該怎麼辦，縣裡也不可能一直供給，我們要為其尋一份出路。”
“這……”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最多也就識得幾個字，要他們出策可就有點為難他們了。
“以工代賑。”
突然，安靜堂中傳來一道沉穩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正是陳東。
李明雙眸一亮，連忙問道：“何為以工代賑？與諸位詳細說說！”
陳東緩緩起身。
以工代賑不論是歷史還是小說中都經常用到，用以此處卻也適合。
陳東開口，聲音清晰：“所謂以工代賑，便是以勞作換取賑濟。”
陳東繼續解釋：“簡單說，便是由鎮衙出面，組織百姓進行修築道路、清理河道、加固堤壩、修繕公共屋舍等工程。
參與勞作者，每日按勞作量，領取定額糧米或工錢。
如此一來，賑濟的糧米沒有白白消耗，而是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工程，改善了咱們本地的基礎。
百姓憑力氣吃飯，心裡踏實，也能防止懶漢滋生，維護地方穩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若有所思的眾人：“例如，鎮子通往各村的道路大多坑窪，雨季難行。
我們便可組織百姓修路，管飯，另計工分，每日結算糧食或銀錢。”
“另外要注意的點就是，百姓疫病剛好，不宜進行重的體力勞動，關於工程方面就要循序漸進了。”
一個村正遲疑道：“這……辦法是好，可啟動的糧米從何而來？修繕工具又從何而來？往後的又如何？鎮衙如今……怕是拿不出這些。”
“啟動的糧米我來出。”陳東道。
“以後的我負責。”李明道。
“我會親赴縣衙，請求縣裡撥付工具與後續糧資。”
他看向陳東，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些日子，陳東從柳溪村拉來的糧食，早已不是一個小數目，可以說，沒有陳東，所有人都無法度過這一關。
堂內議論聲再起。
“此法，頗合情理！”
“是啊，有活幹，有飯吃，人心就穩了！”
“只是縣裡……”
“縣裡之事，本官去說，無論如何，總要試上一試。
諸位回去後，亦可先行統計各村可動用的勞力，以及最急需修繕的工程，報上來，我們統籌規劃。”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商討了許多細節，氣氛比一開始活躍了不少。
就在眾人忙碌之時。
衙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以及衙役的通報：
“李大人！縣裡來人了！”
李明筆尖一頓，與陳東同時抬頭。
這麼快？吳主事才回去幾天？
請功？
兩人多少有點不敢信。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李明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請。”
片刻後，三名身著縣衙公差服飾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走進正堂。
為首一人四十多歲，面白無鬚，眼神銳利，手中捧著一卷蓋有縣衙大印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