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民心所向(1 / 1)
他掃了一眼堂內眾人,朗聲道:“何人是李明?何人是陳東?”
李明與陳東起身,拱手行禮。
那公差展開文書,念道:“張燕鎮代鎮守李明,柳溪村村正陳東,於本鎮疫病防治期間,不遵上官主事吳良棟之令,擅專行事,私設粥棚,聚眾滋擾,更延誤防疫時機,致使疫情擴散,影響惡劣!”
字句如刀,劈在堂內每一個人心頭。
幾名書吏駭然抬頭,難以置信。
李明臉色瞬間蒼白,陳東眼神驟冷。
那公差繼續念道:“然,念及二人後續於防疫亦有協助之功,故從輕發落。
即日起,革去李明代鎮守之職,革去陳東柳溪村村正之職,以儆效尤!
張燕鎮鎮守一職,暫由縣衙另擇賢能接任。
柳溪村村正,由村民另選上報。望後來者引以為戒,恪盡職守,勿再擅權!”
文書念罷,堂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革……革職?”
一名年輕的書吏失聲叫了出來,滿臉的無法置信。
他看著李明,又看看陳東,嘴唇哆嗦著:“這,這怎麼可能?是不是弄錯了?”
疫病期間,誰冒著風險深入疫區,誰自掏腰包設立粥棚,救活了那麼多快要餓死的人,是誰晝夜不歇地指揮隔離焚燒,才將疫情控制住,他們與百姓都是一清二楚啊。
怎麼會是延誤防疫、致使疫情擴散呢?
那宣讀公差的冷漠目光掃過說話的書吏:“縣衙公文,白紙黑印,豈能有誤?此乃吳主事親呈詳細經過,經縣主簿大人核實定奪,爾等有何疑問?”
縣主簿!
官職雖在縣令之下,卻是掌管文書、稽查吏治的實權人物……也是朝廷正式委任的在品官員。
李明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桌案邊緣。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目光憤然。
果然啊……
吳良棟那種人,搶功不成,反被百姓當眾奚落,豈會善罷甘休?
只是沒想到,對方不僅搶功,如今更是將他們描述為延誤疫情之人!
最不能忍的是他甚至要將陳東也拖下水。
陳東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爭辯,甚至沒有驚訝。
只是被去了頭銜而已,反正與他而言,也無大事。
只要好感度……
半晌,李明沙啞著聲音開口。
“下官……領命。”
他鬆開扶著桌案的手,緩緩摘下頭上那頂代表代鎮守身份的吏員巾帽,雙手捧著,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動作很輕,卻像一記重錘。
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這朝廷……真的還有法度嗎?
陳東也默默解下了腰間那枚代表村正身份的木質牌符,放在了李明那頂帽子旁邊。
那為首的公差收起公文,淡淡道:“交接事宜,待新任鎮守到任再行辦理,在此期間,鎮上事務,暫由戶房書吏代理。
李明,陳東,你二人需安分守己,靜思己過,不得再插手公務。違者,嚴懲不貸!”
說完,三人再不多看堂內眾人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留下滿堂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老書吏才顫巍巍道:“李……李先生,陳……陳小哥,這,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李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諸位,散了吧。日後……好生輔佐新任鎮守,多為百姓做些實事。”
說完,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陳東對眾人微微頷首,沒說什麼,轉身向外走去。
眾人望著兩人走出衙門,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上有百姓看到他們,還如往常般熱情地打招呼:“李大人!陳村正!今日這麼早下衙?”
李明腳步一頓,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點了點頭。
陳東則平靜地回應:“嗯,有點事。”
第二日,粥棚依舊。
雖然疫病已控,但很多百姓家無餘糧,這粥棚依然是許多人的活命指望。
熬粥的婦人見他們來,笑著招呼。
陳東如往常般,接過木勺,開始給排隊的百姓舀粥。
李明則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叮囑大家保持距離。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
直到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大約七八個人,穿著不是衙役公服,而是尋常家丁打扮,但個個膀大腰圓,神情倨傲。
非本鎮居民。
胡三帶著人徑直衝到粥棚前,三角眼一掃,指著那幾口大鍋,尖聲道:“誰讓你們在這兒設粥棚的?停了!立刻停了!”
排隊領粥的百姓一愣,紛紛看了過來。
“停粥?為何?這粥棚是陳村正和李大人設的,是救命的……”
“什麼狗屁村正大人!”胡三啐了一口,上前一腳就踹翻了最近的一口粥鍋!
滾燙的稀粥頓時潑灑一地,熱氣蒸騰,米糧混著野菜沾滿了泥土。
“啊!”周圍的百姓驚呼著後退,幾個孩子嚇得哭了起來“你!你!你怎能糟踐糧食啊!”
有人痛心的蹲下身,將地上粥米捧進碗裡,大罵胡三畜牲。
陳東眼神微眯,手中木勺緊握。
李明上前一步,怒道:“你幹什麼!這都是救命的糧食!”
胡三叉著腰,斜睨著李明,滿是譏誚“李明,你還當自己是鎮守大人呢?
醒醒吧!你和陳東,已經被縣衙革職了!現在就是兩個平頭百姓!誰準你們私設粥棚,聚集人眾的?啊?”
他聲音很大,刻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革……革職?”百姓們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明和陳東。
“不可能!李大人和陳村正莫說革職,就是賞銀百兩都不為過!”
“對啊!若不是他們二人,這疫期如果能度過?!”
“你們胡說什麼!”
百姓們激動起來,紛紛出聲。
胡三見狀,更加囂張,指著李明和陳東的鼻子:“胡說?縣衙的公文都下來了!
就是因為他們不聽吳主事的命令,擅自行事,私設粥棚,耽誤了防疫,害死了很多人!
縣裡念他們後來有點苦勞,才只是革職,沒治他們的罪!你們這些愚民,懂什麼?”
顛倒黑白的一番話講百姓氣的不輕。
“放你孃的狗屁!”一個曾差點餓死,靠著粥棚活下來的老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胡三罵道。
“疫病開始的時候,就是那個吳主事非要搞什麼祭祀,不準隔離,才死了那麼多人!
是李大人和陳村正來了,不顧危險進去燒屍體、撒石灰、設隔離,才把疫病控制住!
粥棚雖是他們自己私設的,可這一舉措救了我們多少人的命!你們現在居然……居然把功勞全安在那個狗官身上,還要罷他們的官?天理何在啊!”
“就是!我們都看見了!”
“沒有這粥,我全家早就餓死了!”
百姓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壓抑了許久的恐懼、不滿,此刻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他們圍攏過來,怒視著胡三等人。
胡三和他帶來的幾個家丁被這洶湧的民憤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但胡三很快又梗起脖子,色厲內荏地喊道:“反了!反了!你們想造反嗎?這是縣衙的決定!有本事,你們去縣衙告啊!看縣太爺是信你們這些泥腿子,還是信吳主事!”
去縣衙告?
這句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乾柴堆。
那領頭的老漢猛地一拍大腿:“告!就去告!老子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麼冤枉好人的事!
李大人,陳村正,這官咱們不要了,但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嚥下去!咱們去縣衙,把實情說出來!讓縣太爺評評理!”
“對!去縣衙!”
“我們都去!給李大人和陳村正作證!”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