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以手為鼓（1 / 1）
群情激奮，上百號百姓，扶老攜幼，就要往鎮外走，方向直指縣城，哪怕此處距離縣城有足三十公里。
李明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抬手：“諸位鄉親！且慢！”
百姓們停下來，看向他。
李明深吸一口氣，走到眾人面前，深深一揖：“諸位的厚愛，李某……愧不敢當！然，衝擊縣衙，非同小可。
此事因我二人而起，豈能讓諸位鄉親涉險？這狀……我去告！”
“李大人，我們跟你一起去！”
“是啊！既是非同小可之事，我們又怎能讓你一力承擔。”
李明卻堅定地搖頭：“不！諸位留在鎮上，照看好家小，這擊鼓之事，按律需本人或親屬。
我李明雖已被革職，但功名尚在，仍有資格陳情！此事，由我一人前去即可！”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陳東，目光復雜：“陳東，你留下，柳溪村需要你，鎮上……也需要有人照應。
疫病之後，諸事繁雜，不能再亂，這樁官司，理應由我去做個了斷。”
他可以不要這官身，不要這功名，甚至不要這性命。
可陳東做的事，他的名聲，絕不可被汙成延誤疫情，害死百姓！
他知道陳東的本事，也知道陳東若去，或許更有把握。
但他更清楚，陳東肩上擔著的，還有柳溪村上下，他不能讓陳東再捲入更深的漩渦，至少，不能是首當其衝的那個。
陳東看著李明眼中那份決絕，沉默了片刻，其實…他想說，他並不在乎，汙名又如何？
只要一家子過的好，皆是身外之物，他要的又不是流芳百世。
可李明不會作此想。
他不會讓陳東付出了這麼多之後，還要在十年，百年後，被不清真相的人戳著脊樑骨痛罵。
最終，陳東緩緩點頭：“李公……保重。”
李明的選擇，既是保護他，也是作為一個尚有功名的讀書人，對自己信念的最後堅持。
“李大人！讓我們跟你去吧！”百姓們不肯退讓。
李明搖了搖頭，堅持道：“我一人獨去。”
最終，眾人拗不過他。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書生身穿七尺青袍，揹著一紙狀書，一包袱乾糧，陳東準備的銀兩獨自上了路。
從張燕鎮到縣城，幾十里路。
李明走了一天半。
當他們風塵僕僕趕到縣城時，已是第二日下午。
李明腰板筆直，他理了理鬍鬚，用路邊的雪搓了把臉，出現在縣衙氣派的八字牆外。
李明站在縣衙緊閉的大門前，仰頭看著那面巨大的鳴冤鼓，緩緩上前拿起了鼓槌。
他閉目站在鼓前，沉默許久，腦中不斷回想著各類事實，證據，確保細節無誤。
他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舉起鼓槌。
可就在此時，一旁猛地衝出數人，搶下鼓槌。
“你是何身份，也敢敲鳴冤鼓，給我拿下。”
來人使了個眼色，周圍數人立刻衝了上去。
李明身材瘦小，哪裡爭得過他們，只得大喊：“我是大慶青龍三十七年秀才，我敲得！我敲得！”
巨大的喊聲與爭執終究引起了街上百姓的注意。
“這是哪來的？敢在衙門口喧譁？”
“這些人是誰？怎麼看著像……衙門的人？怎麼穿這身衣服。”
“來狀告的？”
“秀才？那確實可以告……”
竊竊私語聲四起，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見到圍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為首男子動作越發粗魯，甚至將人打翻在地，強行拖拽。
“當街…當街毆打秀才！豈有天理！天理何在！學生有冤情！”
“你們是什麼人？敢當街行兇？！”
人群中，有人開口喊道。
“你…你們敢管我們…找死嗎？”
誰知下面百姓聽了這話，反而是激起了逆反心理。
“為何不敢？縣令大人當眾說過，路有不平可相助，他作靠山，怎的？你比縣令大？！”
“你…你們！”
他們本就心虛，被這話一懟頓時語無倫次起來。
他轉而威脅李明道。
“縣令大人是你想見就見的？趁早滾，別逼我動手！”
可李明卻猛地用力掙脫了束縛，踉蹌幾步衝了出去。
他看著那面近在咫尺的鳴冤鼓，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所有對吳良棟之流的憤恨，還有身後所有等著他的人，匯聚成一股難以抑制的力量。
他舉起雙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在那鼓上！
咚！！！
咚——！！！
沉悶而巨大的鼓聲，驟然炸響！
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喧譁，清晰地傳遍了縣衙前的整條街道，甚至傳入了深深的縣衙之內。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推搡的衙役，圍觀的人群……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愕然地看著那個以雙手為錘，身形略顯單薄卻站得筆直的身影。
李明胸膛劇烈起伏，但他沒有停頓。
“咚——！！！”
“咚——！！！”
“咚——！！！”
雙手一次又一次，沉重而堅定地敲擊在鼓面上，儘管雙手因為用力而顫抖泛紅。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頭。
伴隨著鼓聲，李明蒼涼而悲憤的喊聲，響徹雲霄：
“學生李明——原張燕鎮代鎮守——有冤——要訴——！！！”
“狀告——縣衙主事——欺上瞞下——顛倒黑白——構陷良吏——禍害百姓——！！！”
“求——青天大老爺——明察——！！！”
鼓聲，喊聲，迴盪在縣衙上空，久久不散。
縣衙那扇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著青色吏服、面容嚴肅的門子探出身來，目光如電，掃過門外景象，最終定格在擊鼓的李明身上，沉聲喝問：
“何人擊鼓？所告何事？”
那幾人見勢迅速鑽進了人群。
他們並未走遠，而是繞過門口來到側門。
那裡正站著一道身影。
正是吳良棟。
“怎麼回事，我怎麼聽見了鼓聲，你們沒把他拖走嗎！”他面色也略顯慌張，他沒想到李明竟敢來告他。
為首之人搖了搖頭。
“廢物啊廢物，我要趕緊去找主簿大人，還好縣令大人不在衙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