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聖(1 / 1)

加入書籤

卯時三刻,程子佩便已等在午門外,等候皇帝召見。

昨夜沈毅叮囑的話還歷歷在目。

蕭策之事朝堂一字莫提,流民案只論利弊,莫顯惻隱。

小黃門持節疾至,聲音尖刺:“聖上口諭,宣藍田驛丞程子佩覲見!”

隨小黃門入午門左掖門,踏過內金水橋,徑入奉天殿偏殿。

大順有大小朝會,只有大朝會才走正門。

殿內瀰漫著龍涎香,混著御座旁藥爐的苦艾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御座前明黃帳幔半垂,皇帝倚在龍椅,玄黃龍袍鬆垮,自帶天威。

沈毅立御座左下首,飛魚服烏光內斂,面無表情。

六部堂官,兩閣老按品階肅立,袍角紋絲不動,左都御史雙目圓睜,目光如淬刀,死死釘在程子佩身上。

程子佩趨至丹墀下,雙膝跪地,五體投地,額頭緊抵青磚,朗聲叩首,聲恭謹卻不卑屈:“罪臣程子佩,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先認罪留轉圜,滿殿落針可聞。

程子佩將頭埋低,不敢亂看。

“抬起頭來。”

皇帝聲音蒼老沙啞,語速不快,卻有種上位者的威嚴。

程子佩緩緩抬頭,垂眸斂目不敢仰視,唯見帳幔后皇帝枯瘦指尖扣著龍椅扶手,甲縫泛白,藥爐白煙纏上龍袍暗紋。

程子佩精通醫理,自然一眼便看出,皇帝長期服食丹藥,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怪不得錦衣衛火急火燎的想要找新的靠山呢?”程子佩如是想。

“御史臺參你藍田一戰,炮轟流民,縱火焚城,令無辜殞命,當真?”

皇帝語氣淡無波瀾,無喜無怒,偏是這份漠然,最讓人膽寒。

“回陛下,屬實。”

程子佩答得乾脆無推諉,話音落,心頭微顫。

藍田城外流民慘狀閃過,終究是憾,卻神色未改。

左都御史當即出列,朝服玉帶相撞鏗鏘,厲聲奏:“陛下!程子佩一介微末驛丞,擅動軍器殘殺大明子民,草菅人命!《大明律》載無故殺良民者斬,此罪當誅!請陛下即刻下令,誅殺此寮,以正國法,慰亡魂,安天下民心!”

戶部尚書緊隨出列附議,冷聲補刀:“左御史所言極是!邊事動盪,民心為根本,不治其罪,恐失四方流民之心,後患無窮!”

程子佩伏地不起,喉間微哽,轉瞬壓下,抬眼朗聲道:“罪臣有三問,敢請陛下聖裁!”

皇帝指尖輕叩龍椅扶手,一聲一響,敲得殿內氣氛愈凝,冷聲道:“講。”

“其一,藍田城外流民,皆是北寇持刀強行裹挾,寇兵暗藏其中,以婦孺老弱為肉盾,伺機攀城破防,此節錦衣衛已勘驗證實,陛下可以問詢!”

“其二,藍田城小兵寡,無兵無餉無險可守,流民若被寇兵驅至城下,城破之日,數萬城中生民必遭屠戮,無辜流民與滿城百姓,陛下聖明,孰輕孰重?”

“其三,流民無辜,臣豈無惻隱?然彼時寇兵環伺,臣若拘仁棄炮,今日便是藍田數萬亡魂的罪人!敢問陛下,守仁棄城,與守土舍小,孰是孰非?”

三問擲地有聲,殿內微起騷動,閣老們悄然側目,神色微動。

兵部尚書猛地出列,面色鐵青:“縱有苦衷,擅動軍器已是越權!軍紀如山,人人效仿,邊關豈不亂套?”

程子佩抬眸,目光凜然卻語氣恭謹,寸步不讓:“大人明鑑!城將破,民將死,彼時臣唯有守土之責,無半分越權之念!循規蹈矩而棄城,臣罪更滔天!”

“夠了!”

御座上一聲低喝,不高卻震得滿殿死寂。

皇帝猛地坐直身子,劇烈咳喘數聲,胸口起伏劇烈,小黃門忙躬身奉茶,被他揚手狠狠揮開,茶盞落地碎裂,脆響刺耳。

皇帝沉沉目光掃過階下百官,目光森寒。

“六部各司其職,邊寇南侵,流民被裹,事前無一人預判,事後無一人擔責,反倒扎堆苛責一個守土護民的驛丞?諸公皆是國之柱石,當真好大雅量!

朕看,該治罪的,是爾等尸位素餐、推諉扯皮之輩!”

百官齊齊伏地,山呼請罪:“臣等有罪!”

左都御史仍不死心,叩首至額角滲血:“陛下!程子佩殺人流血是實,不治難服眾心啊!”

“服眾?”

皇帝冷笑一聲,語氣帶刺骨嘲諷,“通政司遞來藍田萬民折,數萬百姓聯名替他請功,字字泣血!爾等要服的,是百官私眾,還是天下萬民?”

左都御史渾身一顫,伏地再不敢言。

程子佩心頭一凜,皇帝早查清一切,今日殿上,從來不是審他,是借他敲打六部,立君威,順民心。

“這是要給太子鋪路了?”

皇帝目光落回程子佩,語氣稍緩卻字字藏鋒:“朕知你忠勇有謀,守土有功,非嗜殺之輩。

詹事府太子侍讀缺位,朕破格擢你為正七品太子侍讀,明日卯時入東宮,隨侍太子左右,勤學輔弼,莫負朕望。”

程子佩心頭巨震,一介驛丞驟登東宮近臣,恩寵是榮,更是枷鎖。

他重重叩首,額角觸磚作響:“臣蒙陛下隆恩,粉身碎骨難報,敢不效犬馬之勞!謝陛下聖恩!”

“起來。”皇帝擺手,氣息復弱,話鋒陡厲。

“朕親手拔你於微末,你便是朕的人,只對朕、對太子效忠!東宮非淨土,朝堂派系盤根錯節,朕不教你周旋,只囑一句,踏錯一步,萬劫不復,朕亦不保你!”

頓了頓,帝王看向沈毅,語氣平淡卻藏深意:“沈毅。”

沈毅應聲出列,單膝跪地:“臣在。”

“程子佩初入京城無依無靠,你多照拂,勿讓忠良之臣,平白受屈。”

沈毅沉聲領旨:“臣遵旨。”

程子佩心頭明鏡,沈毅贈牌拉攏,帝王無心推波,他這枚棋子,已無退路。

“退下。”

“臣告退!”

程子佩三叩首,躬身倒退,步幅絲毫不亂,直至殿門方轉身,內衫早被冷汗浸透。

廊外晨霧散盡,日光刺目,陸錚悄立廊柱後,見他出來快步上前。

“大人今日可搬進內城,沈大人已經替大人在城中訓得一處宅子。回頭屬下帶大人過去。”

程子佩點點頭。

“有勞了。”

程子佩摸向懷中腰牌,京城這潭渾水,他一腳踏入,便再無回頭路。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