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楚王府的火鍋宴與經濟戰報(1 / 1)
建安六年的隆冬,大雪封了壽春城。
楚王宮後苑的暖閣裡,卻熱得讓人直冒汗。
暖閣正中央,拼起了一張巨大的圓木桌。桌子中央掏了個洞,架著一口特製的紅銅大鍋,底下的銀絲炭燒得通紅。
鍋裡,是用牛骨熬的濃湯,上面漂著厚厚一層紅油和茱萸,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辛辣的肉香隨著蒸汽直衝屋頂。
“下肉!快下肉!”
魏延熱得把外袍都脫了,只穿著一件單衣,手裡捏著一雙加長的竹筷,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幾盤剛端上來的羊肉片。
那羊肉切得極薄,紅白相間。
雜役剛把羊肉倒進翻滾的紅湯裡,魏延的筷子就如閃電般探了出去。
“文長,你這筷子伸得太長了!”
半空中,另一雙筷子橫裡殺出,精準地夾住了魏延的竹筷。
張遼眼疾手快,手腕一抖,硬生生把魏延夾住的一大團羊肉給震落回鍋裡。
“文遠!沙場上我敬你三分,這飯桌上你還要截我的胡?”魏延瞪了瞪眼,手上加了幾分力道。
“兵不厭詐。”
張遼咧嘴一笑,筷子順勢一挑,將那團剛燙熟的羊肉捲進自己碗裡,沾了點蒜泥,一口吞下,燙得直吸溜氣。
坐在兩人中間的高順,一直沒說話。
他就像在戰場上結陣一樣,板著那張冷硬的臉,趁著張遼和魏延鬥法的空檔,筷子起落極穩,專挑鍋底煮得軟爛的牛筋和紅薯粉條。
呂布坐在主位上。
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裝的是剛釀出的烈酒。
看著這幫在徐州平原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為了幾口吃食像孩童般笑罵爭搶,呂布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
烈酒入喉,像刀子一樣刮過食道,落進胃裡卻化作一團暖火。
很踏實。
相比於一個人高高在上聽著那些阿諛奉承的套話,他更喜歡這種能聽見吧唧嘴和罵娘聲的市井氣。
“最後一塊土豆!”
魏延眼尖,看到鍋裡沉浮的一片切得厚實的土豆片,筷子再次出擊。
張遼也不含糊,竹筷如槍出龍,直取土豆片。
“啪!”
兩雙筷子在半空中相撞。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準備站起來比劃比劃的時候。
一隻乾瘦的手,拿著一柄長木勺,慢條斯理地從兩人筷子底下探過,將那塊吸滿湯汁的土豆片撈了上來。
陳宮將土豆片放進自己碗裡,吹了吹熱氣,一口咬下。
魏延和張遼看清了搶食的人,頓時偃旗息鼓,乖乖坐回胡凳上。
在這楚國,除了呂布,誰也不敢招惹這位管著天下錢糧和官帽子的老丞相。
“一群莽夫。吃飯也像打仗一樣。”
陳宮嚥下土豆,放下筷子,拿起一條布巾擦了擦嘴。
旁邊的魯肅也放下了碗筷,端起一杯清茶潤了潤嗓子。
暖閣裡的氣氛,隨著陳宮放下筷子,漸漸從歡鬧變得安靜。武將們知道,丞相吃飽了,該談正事了。
陳宮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的一聲拍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大王。”陳宮看向呂布。
“入冬以來的賬目,戶部已經盤清了。”
魏延嘴裡還嚼著一塊羊脆骨,含糊不清地嘟囔:“丞相,咱們現在糧倉都爆了,這賬還有啥好算的?難不成還缺錢?”
“缺錢?”
陳宮冷笑一聲,翻開賬冊。
“楚國不缺錢。我是想讓諸位將軍聽聽,咱們的鄰居,現在窮成什麼樣了。”
暖閣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紅銅鍋裡湯底翻滾的聲音。
陳宮手指點在賬冊上,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上個月,許昌的糧價,一石糙米,賣到了八萬錢。到了這個月初,有價無市。”
“曹操發行的大魏通寶,在民間已經形同廢銅。百姓寧可以物易物,也絕不收曹操的錢。”
張遼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一石米八萬錢?那老百姓怎麼活?”
“沒法活。”魯肅接話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
“所以,北方的硬通貨,變成了我們的龍元和土豆。”
陳宮翻過一頁賬本。
“子敬說得對。自從咱們規定,買楚國的糧和鹽,必須用龍元結算後。這大半年來,北方的商賈就像是瘋了一樣。”
“他們把北方大戶人家地窖裡藏的金條、銀錠、甚至古董字畫,全裝在馬車上,偷偷運過邊境,來咱們壽春換龍元。”
“然後用龍元買土豆回去,高價賣給那些快餓死的世家。”
陳宮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目瞪口呆的武將。
“你們知道,現在在鄴城,一兩黃金,能換多少糧食嗎?”
“多少?”高順沉聲問。
“換不到一斗發黴的麥子。”陳宮豎起一根手指。
“因為拿黃金在北方買不到糧,只有把黃金運到楚國,換成龍元,才能買到土豆。黃金在北方的價值,已經被咱們徹底剝離了。”
“啪嗒。”
魏延手裡的竹筷掉在了桌上。
他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他在戰場上砍過無數人的腦袋,見過最慘烈的屍山血海。
但在他貧乏的軍事認知裡,打仗就是兩幫人真刀真槍地互砍,誰人多、誰刀快,誰就贏。
但他從沒想過,還能這麼打。
不用出動一兵一卒,不用放一根冷箭。只是立了個規矩,鑄了一種銅錢,就能把幾十萬大軍的生死命脈捏在手裡。
“丞相的意思是……”張遼看著陳宮。
“曹操和袁紹的國庫……”
“空了。”陳宮合上賬本。
“商賈們為了換龍元,早就把北方的金銀搬空了。現在,這天下九成的金銀,全躺在咱們壽春的地下金庫裡。”
“曹操手裡只有一堆沒人要的破銅錢,和他強行徵來的最後一點軍糧。”
“袁紹更慘,河北的世家為了活命,甚至把戰馬和生鐵都偷偷走私賣給了我們。”
陳宮看向呂布,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敬畏。
“大王不費一兵一卒,就已經抽乾了北方諸侯的血。他們現在,不過是兩具還沒倒下的空殼。”
暖閣內,落針可聞。
武將們面面相覷,剛才還在為了一塊羊肉爭搶,此刻全都感覺到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原來,殺人真的可以不見血。
大刀長矛能斬斷敵人的肉體,可這本薄薄的賬冊,卻能直接挖斷一個國家的根基。
“大王。”
魏延站起身,收起了先前的吊兒郎當,鄭重地拱了拱手。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但末將聽明白了,曹操和袁紹,快餓死了。”
“只要大王一聲令下,末將帶兵北上。現在的曹軍,恐怕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一戳就破!”
呂布端著酒碗,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他沒有立刻回答魏延,而是將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
“打,肯定是要打的。”
呂布放下酒碗,“撲通”一聲扔進那口翻滾的紅銅鍋裡。瓷碗瞬間沉入鍋底,濺起幾滴紅油。
“但不是現在。”
呂布站起身,走到暖閣的窗前,推開木窗。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捲入室內,吹散了滿屋的肉香。
“這場大雪,對咱們來說,是瑞雪兆豐年。因為咱們的糧倉是滿的,百姓的炕是熱的。”
呂布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君臣,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但對曹操和袁紹來說,這是一場催命的雪。”
“他們手裡沒錢,沒糧。這一個冬天熬過去,他們治下的流民會翻倍,軍隊會譁變。他們的統治,會像這窗外的枯樹枝一樣,被積雪生生壓斷。”
呂布大步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俯視著桌上的天下沙盤。
“等來年開春。”
“等雪化了。”
呂布的手指在許昌和鄴城的位置上重重一敲。
“孤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的規矩,以後該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