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劉玄德絕望(1 / 1)
益州,劍閣。
連綿的陰雨讓崎嶇的蜀道變得異常泥濘,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民夫,脖子上套著粗麻繩,正喊著號子,在懸崖峭壁上拖拽沉重的圓木。
“啪!”
監工的皮鞭狠狠抽在一個因為腳滑而摔倒的民夫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快點!州牧府有死令,三個月內必須把棧道修完,堵死關口!誰敢誤了工期,全家連坐!”
民夫們咬著牙,眼中滿是怨毒。
自從劉備入主成都,為了防備楚軍,下達了極其嚴酷的閉關鎖國之令。
強徵勞役,加派賦稅,整個蜀中民怨沸騰,猶如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成都,州牧府。
劉備跪坐在案几前,聽著門外雨打芭蕉的聲音,臉色陰沉。
案頭堆滿了各郡縣呈上來的民變急報。但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那些竹簡推到了地上。
他在等,民怨再大,只要手裡有糧,就能用刀壓下去。
他在等陳到帶回那能逆天改命的神糧。那是他頂著全蜀百姓的罵名,押上的最後賭注。
“砰!”
書房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陳到渾身是血,盔甲破爛不堪,左臂軟綿綿地垂著,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劉備案前。
劉備霍然起身。
他沒有去看陳到的傷勢,甚至沒有問那一百名隨行的白毦死士去了哪裡。
他那雙因為連日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陳到死死抱在懷裡的兩個沾滿黑泥的布袋。
“主公……”陳到咳出一口血水,聲音嘶啞。
“末將……幸不辱命。神糧,帶回來了。”
劉備的呼吸瞬間急促。
他一步跨過案几,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兩個沉甸甸的布袋。
“好!好!好!”
劉備仰頭連叫了三聲好。狂喜衝昏了他的頭腦,他一把將布袋抱在胸前,就像抱著大漢四百年的江山。
“叔至立下首功!傳醫官,用最好的藥,給叔至治傷!”
劉備大步跨出書房,站在走廊上,對著院中守衛厲聲大喝。
“傳元直,傳翼德!讓文武百官即刻入府!在庭院中設九丈法壇,孤要親自開壇祭天,迎神物!”
整個成都州牧府瞬間沸騰起來。
一個時辰後。
大雨停歇,天空露出了一絲慘白的陽光。
州牧府寬闊的庭院內,一座臨時搭建的三層木質法壇拔地而起。四周插滿了玄色旌旗,香爐裡燃著名貴的西域檀香。
徐庶、張飛以及被緊急召集的益州文武百官,分列法壇兩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敬畏地看著高處。
劉備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最為隆重的紅黑兩色冕服,頭戴十二旒通天冠。
他神色肅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莊重。
那兩個沾著黑泥的布袋,被放在一個鋪著黃綢的純金托盤裡,由兩名禮官小心翼翼地捧著,跟在劉備身後。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劉備站在法壇最高處,點燃三炷長香,高高舉過頭頂。
“漢室傾頹,奸賊竊國。今有楚地神糧,畝產數千斤。蒼天有眼,將此神物賜予大漢,佑我蜀中百姓。備,代天下蒼生,謝恩!”
劉備恭敬地將長香插入銅鼎,隨即轉身。
臺下,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天佑大漢!天佑明公!”
儀式感和期待感,在這一刻被拉到了極致。
彷彿只要解開那個布袋,蜀中就能立刻變成糧倉,劉備就能帶著百萬大軍殺出劍閣,一統天下。
劉備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金托盤前,伸出雙手,鄭重其事地捏住了布袋上的麻繩結釦。
輕輕一扯。
結釦鬆開。
劉備滿懷期待地將手探入袋中,準備抓出一把象徵著希望的堅硬種子。
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袋子裡的東西時,臉上的神聖與狂熱瞬間凝固了。
手感不對。
沒有堅硬的顆粒感,反而有一種滑膩、軟爛甚至帶著些許噁心黏液的觸感。
伴隨著布袋的敞開,一股極其刺鼻的酸臭味,混合著發黴的腐氣,直接蓋過了法壇上的檀香,直衝劉備的鼻腔。
劉備強忍著胃裡的翻滾,用力一抓,將裡面的東西掏了出來,高高舉起。
那是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東西,其表皮發黑。
表皮已經被水煮得脫落,用力一抓,直接在劉備的手心裡變成了一坨散發著酸臭味的黃色爛泥。
“這……這是什麼?”劉備瞪大了眼睛,看著順著指縫流下的土豆泥,大腦一片空白。
站在下方的張飛探著頭,吸了吸鼻子,粗聲粗氣地嚷嚷:“大哥,這神糧怎麼一股子餿狗食的味兒?”
劉備如遭雷擊,一把抓向第二個布袋。
扯開繩結,這個布袋裡沒有酸臭味,土豆也是硬的。
劉備鬆了一口氣,抓出幾個生的土豆。
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一旁的徐庶臉色驟變,大步跨上法壇,一把從劉備手裡搶過那幾個土豆。
徐庶死死盯著土豆表面,在那原本該長出嫩芽的凹陷處,沒有一絲綠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焦黑的深洞。
“主公……”
徐庶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將土豆翻轉過來,展示給劉備看。
“此物已死。種不活了。”
徐庶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吞嚥沙子:“楚王早有防備。”
“第一袋,是直接在蒸籠裡蒸熟的。這第二袋雖然是生的,但每一個芽眼,都被人用燒紅的鐵釺子,硬生生地燙死了。”
“這是軍中將領的惡毒手段,物理絕後,不留一絲餘地。”
徐庶苦澀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他們在戲耍我們。從陳到將軍潛入江淮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他們故意放陳到偷走這幾袋廢料,就是為了讓主公空歡喜一場。”
法壇上,死寂一片,只有徐庶的話在冷風中迴盪。
劉備呆呆地看著自己滿手的黃色爛泥,看著那些被燙滿了焦黑窟窿的土豆。
他為了這幾個破布袋,折損了一百名最精銳的白毦死士。
他為了等這虛無縹緲的希望,在蜀中大興勞役,背上了暴君的罵名,把自己的政治聲譽揮霍一空。
他剛才甚至沐浴更衣,對著天地一通感激涕零的神聖祭拜。
結果,呂布送給他一袋熟土豆,一袋死土豆。
這不是在打仗,這是把他劉備當成猴子一樣,按在地上肆無忌憚地摩擦和羞辱。
極度的屈辱、絕望與憤怒,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劉備的心臟。
“呃……”
劉備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猶如破風箱一般的嘶鳴。
他雙眼充血,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發黑,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從胸腔直衝咽喉。
“噗——!”
劉備仰起頭,一大口殷紅的鮮血狂噴而出,在慘白的陽光下化作一片血霧,濺落在他那身莊嚴的黑紅冕服上。
“主公!”徐庶大驚失色,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劉備。
劉備死死抓著徐庶的胳膊,指甲嵌進了肉裡。
他披頭散髮,目眥欲裂地望著東方壽春的方向,發出一聲杜鵑泣血般的悲呼。
“呂奉先——!”
“你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劉備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死在祭天的法壇之上。
臺下,文武百官亂作一團。
那幾個被燙死的土豆,骨碌碌地滾下臺階,沾滿了泥水,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荒誕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