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異族的狂歡,曹孟德的悲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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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鄴城以北。

大地的震顫已經持續了整整三日。但這不是楚軍的鋼鐵洪流,而是從幽州和幷州邊關湧入的異族鐵騎。

烏桓單于蹋頓,鮮卑首領軻比能,帶著整整三十萬控弦之士,像一片散發著濃烈腥羶味的黑色蝗蟲,鋪天蓋地地壓進了中原腹地。

沒有嚴整的陣型,沒有軍紀。

鄴城外圍的官道上,十幾名裹著髒兮兮羊皮襖的鮮卑遊騎,正用馬鞭驅趕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大漢百姓。

繩索拴在馬鞍上,另一頭死死勒著幾名漢家女子的脖頸。

女子們在泥水裡踉蹌跌倒,換來的只有遊騎們肆無忌憚的狂笑。

道路兩旁,負責引路的曹軍和袁軍將士死死攥著手裡的長槍。

一名年輕的曹軍校尉看著那幾個被拖拽得雙腿鮮血淋漓的女子,眼眶滴血。他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刀,就要衝上去。

“站住!”

旁邊的偏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捏碎他的骨頭。

“將軍!那是咱們中原的女人!那幫畜生在咱們的地界上搶人!”校尉咬碎了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偏將的嘴唇咬出了血,偏過頭不去看那一幕,聲音顫抖卻帶著不容違抗的死令。

“魏王有令。胡人是咱們請來的救兵。誰敢與盟軍起衝突,斬立決,夷三族。”

校尉的手頹然鬆開,環首刀掉在泥水裡。他跪在地上,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悲鳴。

三十萬胡人入關,根本不受曹操和袁紹的節制。他們將沿途那些被割讓出的邊境州郡,直接當成了天然的獵場。

搶糧,搶鐵,搶女人。

這個貌合神離的聯盟,還沒碰上呂布的陌刀,內部的脊樑就已經被屈辱徹底壓斷了。

……

鄴城,趙王府大帳。

帳內原本燻著名貴的檀香,此刻卻被一股濃郁的狐臭、汗酸與生肉的血腥味死死蓋住。

袁紹坐在主位上,臉色慘白如紙。曹操坐在右側,低垂著眼簾。

大帳中央,烏桓單于蹋頓和鮮卑首領軻比能,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錦緞的客座上。

兩人腳上沾滿牛糞的皮靴,隨意地踩在漢室百官才能踏足的絲織氍毹上,留下一個個黑印。

“這中原的酒,淡得像馬尿!”

蹋頓抓起面前的青銅酒樽,嚐了一口,直接連酒帶樽砸在地上。酒水濺了旁邊幾名袁紹謀士一身,無人敢言。

蹋頓抹了一把滿是油汙的鬍鬚,盯著袁紹,咧嘴露出發黃的牙齒。

“趙王。我們三十萬勇士可是冒著雪過來的。你說好的中原財帛呢?”

“城外那幾個破村子,連口飽飯都搶不出來。這點東西,可不夠我們去打那個叫呂布的瘋狗。”

袁紹臉頰抽搐,強壓下心中的屈辱,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單于息怒。孤已下令開啟鄴城府庫,三萬匹絹帛、五千斤黃金,今夜便送入兩位大營。還有一萬頭牛羊,權當勞軍。”

“不夠。”

軻比能靠在椅背上,從腰間拔出割肉的匕首,剔著指甲,連正眼都沒看袁紹。

“你們漢人就是骨頭軟。修了那麼高的長城,最後還不是得搖著尾巴求我們進來?”

軻比能刀尖一轉,指向一直沉默的曹操,眼神輕蔑至極。

“魏王,聽說是你主張放我們進來的。草原上的規矩,狗打不過了求狼幫忙,是要割肉的。”

“除了金銀牛羊,這鄴城裡那些細皮嫩肉的女人,讓我們草原的勇士進去挑三千個。”

此言一出,帳內袁軍諸將紛紛按住劍柄,怒目而視。

鄴城是袁紹的國都,讓胡人進城搶女人,這是把趙王的臉踩在泥裡摩擦。

“放肆!”大將張郃跨出一步,厲聲暴喝。

“退下!”

曹操突然開口。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中央。沒有發火,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絲令人膽寒的平靜。

曹操拔出腰間匕首,劃破自己的手心。鮮血滴入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氍毹銅盆中。盆裡裝的是烈酒。

“二位首領說得對。請人幫忙,自然要出本錢。”

曹操端起那盆混了血的烈酒,面無表情地看著蹋頓和軻比能。

“三千女子,孤替趙王出了。金銀糧草,任憑索取。但只有一條,飲了這歃血酒,明日大軍拔營南下,迎戰楚軍。敢後退半步者,人神共憤。”

蹋頓和軻比能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痛快!還是魏王識時務!不像這些窮酸文人,又當婊子又立牌坊!”

兩人站起身,同樣割破手心,將血滴入酒中。三人端起血酒,一飲而盡。

腥羶的血酒順著曹操的嘴角流下,染紅了他那雜亂的斷須。他面帶微笑,眼底卻是一片死灰。

……

深夜。

鄴城外的曹軍大營,死寂無聲。

遠處的胡人大營裡,卻燈火通明。

女子的慘叫聲和胡人的狂歡聲順著夜風,一陣陣地刮進曹營將士的耳朵裡。

巡夜的曹軍士兵死死捂住耳朵,有人甚至咬碎了牙齒。

曹操的帥帳內,沒有點火盆,只有一盞孤零零的油燈。

曹操獨自一人盤腿坐在案几前。

他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大漢十三州地圖。

藉著昏暗的燈光,曹操乾枯的手指在地圖上緩慢地遊走。

從洛陽,到許昌,再一路向北,滑過幷州、幽州,最後停在了那道象徵著華夏最後屏障的長城防線上。

如今,那道防線是他親手撕開的。

帳外,再次傳來漢家女子的淒厲哭喊聲。

曹操的手指猛地一頓,死死扣在地圖上,將厚重的羊皮紙抓出了幾道深痕。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三十年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在洛陽城裡,為了整頓法紀,敢用五色棒打死蹇碩叔父的年輕都尉。

那個在討董聯盟散去時,孤軍奮戰,指著天下諸侯大罵“豎子不足與謀”的漢室忠臣。

那個曾經對著宗族起誓,死後墓碑上只需刻上“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便心滿意足的曹孟德。

“大漢徵西將軍……”

曹操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大帳,突然發出一陣沙啞乾癟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咳嗽。

他咳得渾身顫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地圖上那被他親手引胡人踏平的幽並二州。

這眼淚,不是軟弱。而是一個梟雄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底線與信仰,被殘酷的現實碾成齏粉後的極度悲哀。

呂布沒有在戰場上殺他,但呂布用那恐怖的手段,逼著他親手扒下了自己最後的一層人皮。

曹操雙手撐著案几,身子佝僂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聽著帳外的胡人狂笑,看著地圖上的半壁江山,悽然自嘲。

“奉先啊……”

“為了活命,孤已經連人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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