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為君故2(1 / 1)
她推了女兒的手,當先出了花廳,走過一條幽暗的長廊,轉過一角,推開了長廊盡處的一座門。房間內燈光暈暗,一具棺木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央,棺木前白燭如豆,一條人影盤膝坐在棺木前,伏低了身軀,腰際纏了一條白綾,看不清面目。
“青嵐……有客人拜訪。”渡蘭夫人輕聲喚道。那人抬起頭來,燈光照在他線條分明,丰神如玉的俊美臉龐上。花無櫻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是你!”那人正是曾與牧雲謙形影不離的灰衣僕!他守在這具棺木面前,那棺木中自是牧雲謙被雷擊燒焦的遺體了。
灰衣僕朝三人深屈為禮,澀然道:“青嵐見過三位尊客。”
樹生心中疑惑未解,卻又不敢明問。牧雲謙的不凡風度和悲天憫人的憂懷,讓自己充滿了敬意與感念。如果不是他在危急危險喝破自己的命運,只怕當時死在雷擊之下的便是自己了。他跪了下來,對著牧雲謙的棺木畢躬畢敬地叩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身來。
“這棺中沉睡之人,來自碧城,名喚牧雲謙。”渡蘭夫人面容肅然,“這位是牧雲謙的僕人青嵐,一直跟隨在他身邊,忠心耿耿。”
花無櫻哼了一聲,並不說話。龍魂點了點頭:“我自是識得,他曾是魔教淨琉璃王的弟子。他救過樹生一命,我等無不感懷。”青嵐推開棺蓋,只見棺中靜靜地躺著一具燒焦的枯屍,臉面已是難以辯認,唯有胸口那枚碧綠色的玉墜,仍然光暈流轉,只是玉身上那淺淺的一點鮮豔的血暈,卻極是顯眼。渡蘭夫人不忍再看,轉過臉去,以袖拭淚。青嵐取下焦屍胸口的那枚玉墜,雙手捧著,畢躬畢敬地呈給渡蘭夫人:“碧城以產玉聞名天下。這枚玉墜稱做血絲玉,是渡蘭太守在碧城購得,委拖我家主人交託給夫人。只是行程匆忙,主人竟尚未來得及親自交給夫人,竟……竟已先離去……”青嵐垂下頭去,神色黯然。
那微帶血色的玉墜,吊著一條細細的銀鏈,躺在渡蘭夫人潔白纖細的手掌中,為搖曳的燭光一照,略顯幽異。渡蘭夫人的雙手有些發抖。這似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空虛而無神,握在掌中,卻如山丘般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媽媽,我幫你戴上。”小女孩接過吊墜,給她母親戴在脖子上。渡蘭夫人握著那玉墜,輕輕一吻,納入在心口深處。樹生望著那銀鏈,輕輕地壓在玉墜主人細如鵝頸的脖子上,又消失在雪白而隆起的狐裘深處,不禁呆住了。
“夫人,渡蘭太守身陷碧城,與牧雲謙有什麼關係?”龍魂問道。渡蘭夫人沉吟片刻,嘆道:“這位牧雲謙先生人如其名,乃當世的謙謙君子,是我夫君曾在龍城結交的摯友。牧雲謙司職碧城觀星臺,而他師兄抱玉則司職龍城觀星臺,兩人都是帝國赫赫有名的占星師。他師兄抱玉因記載了天空異象,被帝宮以散佈謠言的罪名處以死刑,這事整個滄原盡皆知曉。抱玉死後,牧雲謙便赴龍城,接替了他師兄的職掌。而其時我夫君赴龍城履職,得以結識。後他又隨我夫君一起回碧城,並目睹了碧城中發生的一切。只是此事原委甚長,若要說來,還要從去年滄北郡北境的饑民暴動說起了。”
渡蘭夫人陷入了回憶之中。“去年,因夏日干旱,莊稼歉收,饑民頗有餓死之人。而神教堂在歉收之季,因地廣租重,頗有存糧。我夫君本欲從財庫中撥款,向神教堂購買糧食以賒災,只可惜……神教堂首席祭司……他……與我夫君向來不和,藉故推拖,終於導致饑民暴動,放火焚燒教堂,劫奪糧食。我夫君逼於無奈,調遣軍隊平亂。平亂之後,他從軍糧儲備中私自撥糧,以救濟災民,平息事端。由此,因為保護神教堂不力,且私派軍糧,得罪了教廷與帝宮。”
花無櫻冷笑道:“這個大風帝國,從帝宮到教廷,從龍城到州郡,都早已腐爛到底了。渡蘭太守雖然平息得了眼前之亂,但火種已然落下,只怕不久便要呈燎原之勢了。”
“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激憤之言而已,夫人不必掛懷,請繼續說。”龍魂說道。
渡蘭夫人點了點頭:“其後不久,帝都傳召我夫君,提前半年進龍城履任,詳解此事。我夫君自知官位不保。以他的性格,淡於名利,自是不戀眷這太守之位,更不會在乎這半鬥金的微薄之祿。只是……他這一去龍城……”她聲音微澀,低低的抽咽著,難以為繼。她從衣袖中去取巾帕,衣袖中卻空空無物。小女孩翻了下白眼,似有些無奈,從懷中取出一方巾帕來,遞給母親。
“他這一去龍城,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我聽到從龍城傳回的訊息說,皇帝派遣他以帝宮和教廷的使者身份,出使遙遠的碧城。這碧城位於大風帝國最北端的青王郡,與我滄北郡風馬牛不相及。龍城怎會派一個不相干的太守出使碧城呢?我剛開始也想不明白,後來……後來漸斬地也就明白了。碧城自帝國建立以來,便是教廷的北方重鎮,素有小教廷之稱,諸位想必知道其中的歷史淵源。碧城的八星聖卓女,著八星祭袍,在教廷中的地位,僅次於九星教宗,擁有極高的地位。自古以來,八星聖卓女便接受教廷的賜封,相安無事兩百多年。不知為何,最近一任八星聖卓女,卻突然起了叛亂之心。”
“據龍城的詔告天下書,八星聖卓女殘暴不仁,殺害使者,毀神帝聖蹟,壞教廷及帝國百年基業,簡直罪大惡極。我等是女流之輩,也不太懂這些政治鬥爭。只是當我知道帝都發布了我夫君在碧城遇難的訊息後,這才明白過來,我夫君只是成了碧城與帝都龍城相爭的犧牲品。帝都早就知道碧城必要叛亂,便藉故遣我夫君出使碧城,無非是要借碧城那個惡毒殘暴的八星聖卓女之手,殺我夫君罷了。”渡蘭夫人長長地吁了口氣,神色頗顯淡定,已沒有了先前的憂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