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想抱外孫的劉醫生(1 / 1)
作為一名靠筆桿子吃飯的職業作者,李春明自然也曾涉獵過劇本創作。
他之所以先前對王振江表示自己需要學習,並非全然謙辭,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特徵。
電影劇本作為時代的映象,更是如此。
首先,敘事焦點迥異。
現代劇本強調‘個體優先’,著力刻畫獨特的生命體驗、複雜的情感迷宮與身份認同危機,竭力為‘小我’的合法性張目。
八十年代劇本則側重‘個體承載集體’,個人命運往往是時代洪流的縮影,故事旨在透過個人的悲歡離合或奮鬥歷程,來映照國家、民族的集體記憶與精神歷程。
其次,情感基調分化。
現代表達趨於內斂、複雜,甚至走向徹底的娛樂化與感官刺激,情感常被解構或隱藏於敘事背後。
八十年代風貌則截然相反,充滿了對真理、理想、愛情和未來的熾熱追求與堅定信念,情感表達往往直接、濃烈、不加掩飾,洋溢著一種樸素的浪漫主義激情。
最後,創作理念與社會功能定位不同。
八十年代視劇本為‘文以載道’的嚴肅文藝創作,它承載著思想啟蒙、社會批判和精神教化的沉重使命,強調作品的社會效益。
現代社會則呈現‘商品與藝術並存’的格局,劇本既是藝術作品,也是必須考量市場回報、觀眾口味和投資風險的文化商品。
總而言之,八十年代的電影劇本更像是‘思想的載體’,它誕生於一個百廢待興、思想激盪的解放年代,浸透著沉重的歷史責任感和澎湃的抒情慾望。
它真誠、質樸,充滿力量,但有時也不免顯得說教和模式化。
而當代的電影劇本則更趨近於‘視覺的商品’,它置身於資訊爆炸、市場主導的消費時代,更追求敘事效率、娛樂屬性和與觀眾的即時共鳴。它靈活、多元,充滿活力,但有時也難免流於浮淺和碎片化。
李春明之所以對王振江那般表態,其深意正是想透徹瞭解這個特定時代劇本創作的‘核心’與‘規則’,避免因理念超前或錯位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弄巧成拙。
因此,在透過與趙編輯的深入交流,把握了時代的創作特性後,李春明對劇本的創作,那叫一個得心應手。
這天,李春明正寫的入神,蜷著腿坐在沙發上安靜看書的朱霖,輕輕將書頁折了一個角作為記號,合上書放到一旁。
她先是起身,走到火爐邊,添了幾塊新炭。
回頭見李春明手邊的茶杯裡水已見底,便又提起暖水瓶,續滿了熱水。
做完這些,她坐到李春明身邊:“春明...”
聞言,李春明、抬起頭,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微笑著伸手,輕輕一帶,將她攬進了自己懷中:“怎麼,看書看累了?那就休息會兒,我們說說話。”
朱霖依偎在他懷裡,搖了搖頭:“不累,我是想回家一趟。”
“回家?好啊!”李春明立刻笑道,語氣帶著期待,“正好我也好久沒吃到咱媽包的茴香餡餃子了,一想起來就饞。”
扭頭瞧了眼牆上的掛鐘,打趣道:“嘿,正好也快到飯點兒了,咱現在過去,還能蹭一頓午飯!”
朱霖被他逗笑了,輕輕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哪有成了家還天天想著回去蹭飯的~”
李春明不以為意道:“自己爹媽,去他們那吃飯,他們開心還來不及呢。”
“就你臉皮厚,不知羞~”
接了一句,朱姑娘這才說道:“不是回爛縵胡同,我是說回我媽家。”
“嗨!”李春明恍然大悟,笑著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那你直接說回孃家不就得了嘛,還跟我繞圈子~”
他抱著朱霖的手臂緊了緊,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咱們家裡好像還有罐龍井茶,等會兒再去大柵欄再買盒點心匣子拿著。”
“回自己孃家還這麼客氣帶東西啊?”朱霖心裡受用,嘴上卻嬌嗔著。
“禮數不能少嘛!好啦,你去換件衣服,我把桌子收拾收拾。”
李春明笑著鬆開她,開始收拾手稿。
兩人稍作收拾,拎著禮物出了門。
到了京理工家屬院,敲開門,休息在家的劉醫生見到小兩口突然回來,又驚又喜,臉上立刻綻開了花,連忙側身將他們迎進門,轉頭就對著客廳里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的朱教授揚聲催促:“老頭子!快別看你那報紙了!趕緊的,去副食店看看買點什麼好菜回來,孩子們回來了!”
朱教授聞聲抬起頭,看到女兒女婿,也立刻眉開眼笑,樂呵呵地放下報紙,一邊穿外套一邊應著:“哎,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說著便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劉醫生拉著李春明的手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轉身給他們倒了杯熱乎乎的白開水,關切地問道:“你們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最近工作怎麼樣,都還順利嗎?”
朱霖小口抿了一下杯子裡的熱水,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悅,搶先說道:“媽,您就別操心那些日常工作了。告訴您一個好訊息,您啊,就快能在電影院裡看到春明的作品了!”
“哦?”劉醫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籠罩,“你是說...春明的小說,被電影廠看中,要拍成電影了?!”
劉醫生坐在朱霖身邊,開心的問道:“快說說,是哪部作品?”
朱霖沒有馬上告訴她,而是俏皮的說道:“您猜猜。”
“《芳華》?”
劉醫生斬釘截鐵的說道。
劉醫生這麼猜測也很自然。自從今年五月份,《中國青年》雜誌上刊登了潘曉的那篇《人生的路啊,怎麼越走越窄!》,立即在全國範圍內引發了一場空前規模的、關於人生意義和價值觀的大討論。
面對社會轉型期許多年輕人產生的迷茫與困惑,不少評論家、作家紛紛發表文章參與討論,其間,‘垮掉的一代’這類論調也順勢而出,引發了不少憂慮。
而《芳華》的橫空出世,以其對青春、理想、奉獻的深情禮讚和一代人精神風貌的深刻描繪,恰如一股清流,有力地回應了那些消極的論調,在社會上,尤其是在青年群體中引起了強烈的正向共鳴。
正因為《芳華》書中展現的種種美好特性,使其備受各界推崇,成為了現象級的作品。
因此,即便《中青社》已經連續加印了五十萬冊,可市場需求依然旺盛,就像乾涸的海綿一樣,投入多少,就被迅速吸收多少,在市場上甚至沒能濺起一點水花。
朱霖笑吟吟地賣著關子:“您的回答嘛,對,也不對。”
“嗯?”劉醫生被女兒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弄得有些懵,疑惑地看著她,催促道,“你這孩子,別跟媽媽打啞謎了,快說說,什麼叫對了也不對?”
見老媽實在是猜不出來了,朱霖也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揭曉了答案,語氣裡帶著滿滿的自豪:“跟您直說了吧!春明,這次可是雙喜臨門!他有兩部作品要改編成電影啦。一部呢,就是您剛才說的《芳華》,被八一電影製片廠看中了。另一部,是他的第一篇成名作《牧馬人》,被上海電影製片廠給簽下啦!兩家大廠同時看上他的作品,厲害吧?”
“哎——呦!我的天!”
劉醫生的臉上瞬間樂開了花,驚喜之情溢於言表:“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雙喜臨門,真是太好了!等會兒你爸買菜回來,你們爺倆多喝兩杯,好好慶祝慶祝!”
正說著,朱教授提著一個滿滿當當的菜籃子回來了。
說是滿滿當當,但除了用油紙包著的一條五花肉外,裡面的蔬菜,實在沒幾樣。
在冬季蔬菜大棚技術尚未推廣開來的年頭,北方隆冬時節的餐桌,翻來覆去也就是那老幾樣。
耐儲存的蘿蔔、土豆,以及絕對的主角,大白菜。
提起這大白菜,那更是刻在老一輩京城人記憶裡的冬日符號,幾乎家家戶戶都經歷過囤積‘冬儲大白菜’的壯觀場面。
十一月的京城,秋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刀勁兒。
天剛矇矇亮,衚衕裡就響起了居委會主任那帶著沙啞的吆喝聲:‘各家的,醒醒盹兒了啊!白菜車到口兒了,拿著副食本兒排隊去!’
這一聲,像吹響了冬天的號角。
整個大雜院兒瞬間活了過來。
家家戶戶的門簾一挑,男人們披著棉襖,女人們提著麻袋、推著自家的‘小鐵驢’,孩子們也睡眼惺忪地被拉出來,一家人浩浩蕩蕩地湧向衚衕口指定的菜店或空場地。
此時,街上早已是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一輛蓋著綠色苦布的大解放卡車剛停穩,售貨員和趕來幫忙的街坊們正七手八腳地往下卸菜。
小山似的白菜堆在了路邊,每一棵都裹著緊實實的心,外面幾片老幫子還帶著霜打的墨綠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冽中帶著微甜的菜葉味兒。
排隊的長龍拐了好幾個彎,卻沒人著急。
人們互相打著招呼,交流著‘情報’。
隊伍前頭是核心戰場。
售貨員穿著藍大褂,手腳麻利地過秤、收錢、收副食本。
買到菜的家庭,開始像螞蟻搬家一樣往院裡運。
壯勞力一次能扛起四五棵,摞在肩上,脖子被壓得梗著,卻滿臉都是‘完成任務’的踏實感。
院子裡,又是另一番忙碌。
男人負責搬運,女人和老人則開始了精細的初加工。
他們坐在小馬紮上,腳邊堆著白菜,手裡拿著小刀,熟練地‘打幫子’,把外層不好的老菜幫子掰掉,露出裡面鮮嫩的部分。
這些老幫子也捨不得扔,洗洗剁了,不是當下飯的炒菜,就是留著包餡兒。
處理好的白菜,會被小心翼翼地碼放在屋簷下、窗臺邊,用舊棉被、草簾子蓋得嚴嚴實實,既怕它凍壞了心兒,又怕它熱著了爛掉。每天,家庭主婦都會像巡邏的哨兵,掀開簾子摸摸看看,根據天氣決定是給它‘通風’還是‘加被’。
未來的一個冬天,全家的飯桌上,就指著這座‘小白山’了。
它會變成醋溜白菜、白菜熬豆腐、白菜餡的餃子和包子,以及那吃到最後、風味獨特的酸菜。
扯得有些遠,我們言歸正傳。
朱教授一進門,劉醫生便迫不及待地把剛剛聽到的喜訊告訴了他。
“哎呦!這可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朱教授聞言,頓時喜出望外:“沒想到八一廠動作這麼快,這就要改編《芳華》了!不過這也是好事,電影這種形式,確實比書本傳播的範圍更廣,影響力也更大。正好也讓更多的年輕人透過銀幕好好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青春、理想和奮鬥!省得現在有些小青年,天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他這話匣子一開啟,就帶出了知識分子慣有的憂思和說教意味。
話還沒說完,劉醫生便不滿地白了他一眼,打斷道:“你這人真是掃興!我們這兒正高高興興地說著春明的喜事兒,你倒好,三句話不離本行,又想著藉機教育別人去了。天天教育這個、教育那個的,你不累啊?”
“嘿嘿...習慣了、習慣了,一時沒收住。”
朱教授被老伴兒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笑。
見媳婦還要繼續數落他,朱教授趕緊找了個藉口:“那什麼...你們娘仨接著聊,我去做飯,今天得好好露一手!”
也不等劉醫生回應,朱教授提起地上的菜籃子,轉身就鑽進了樓道里的公共廚房。
“爸,我來給您打個下手。”
李春明見狀,立刻懂事地起身,也跟著進了廚房,主動挽起袖子,幫著老丈人洗菜、剝蒜。
話題很自然地從《芳華》要拍攝成電影,轉到了那篇引發巨大社會討論的文章。
“那篇文章,以及後續引發的廣泛討論,確實尖銳地反映了社會轉型期一部分青年人內心的真實迷茫和苦悶。但是許多不健康、不正確的思想也趁著這次大討論,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了大眾的視野,給更多的人帶來了不必要的焦慮。”朱教授一邊切著蘿蔔,一邊語氣沉穩地說道。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讚許地看向女婿:“不過,春明啊,你接連在京師大的那兩場演講,講得很好!特別是你提出的‘不拋棄、不放棄’那六個字,在這個時間節點提出來,非常及時,也很有力量!給了很多年輕學生極大的鼓舞,不少人精神面貌都為之一振。你要繼續保持這種責任感,多利用你的筆,多創作一些能敏銳反映時代脈搏、又能給人以信心和力量的報告文學或小說。”
翁婿倆在狹小的廚房裡邊忙活邊聊,氣氛熱烈。
與此同時,客廳裡,劉醫生卻悄悄將朱霖拉進了裡屋,輕輕關上門,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期待和關切問道:“霖霖,跟媽說實話,你最近感覺怎麼樣?身體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朱霖被問得一愣,眨著清澈的大眼睛,茫然道:“媽,我挺好的呀,能吃能睡,沒什麼不舒服的。”
劉醫生嗔怪地輕輕拍了她胳膊一下,提示得更明白些:“傻丫頭!媽是問你,你這個月的月例...來了沒有?”
朱霖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雲,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來了呀,剛走沒幾天呢...”
劉醫生聞言,眼中那抹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輕輕嘆了口氣。
但轉念一想,小兩口結婚滿打滿算也才一個來月,是自己盼孫心切,太過心急了。
她隨即也就釋懷了,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沒事,不急,你們還年輕,順其自然就好。”
朱霖卻順勢親暱地挽住母親的胳膊,將臉頰靠在母親肩頭,帶著幾分興奮和羞澀,將那天李春明如何向八一廠的編輯推薦她飾演‘齊珊珊’的事情,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母親。
“那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劉醫生凝視著女兒的眼睛,輕聲問道。
朱霖微微努了努嘴,帶著幾分對現狀的坦誠和對未知的嚮往,如實答道:“媽,我想試試不一樣的人生。天天蹲在研究所裡,對著資料和儀器,這種日復一日、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朝九晚五生活,有時候真的覺得……太枯燥了。我心裡還是念著舞臺,念著那種用表演去體驗不同人生的感覺。”
聞言,劉醫生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語氣變得愈發溫柔:“媽明白了。既然重回舞臺、演戲是你心底一直沒真正放下的念想,春明又這麼理解你、支援你,那爸媽也尊重你的選擇,為你高興。”
她話鋒一轉,帶著為人母的周全考量,輕聲提醒道:“不過,霖霖,你現在和春明結婚了,組成自己的小家了,做什麼事情就不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而是牽扯到兩家人。這件事兒,你不光要跟我說,也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問問春明爸媽的想法,聽聽他們的意見,這是禮數,也是對長輩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