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走著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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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面前剛剛寫就的稿紙,眼中佈滿血絲,狀若癲狂。

《再評藝術的底線在哪裡?!——某位作家對婦女同志的惡,能有多深!》

這個標題被他寫得又重又狠,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整整一個通宵,他強忍著睏倦與飢餓,伏在昏黃的檯燈下一字一句地炮製著這篇新的批判文章。

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徹骨的恨意。

大半年來,他像一隻躲在暗處的老鼠,時刻窺探著李春明的動向。

得知李春明在前線遭遇敵人卻只是受傷時,他咬牙切齒地痛罵敵人的無能,為什麼沒把這個禍害徹底帶走!

看到《芳華》被那麼多領導和學者認可,他氣得寢食難安。

聽到《牧馬人》被上影廠看中,他恨不得大罵對方瞎了眼!

憑什麼李春明做什麼都順風順水!

憑什麼李春明能娶到那麼漂亮的媳婦!

而他,工作上一事無成,感情上也只敢遠遠望著心愛的姑娘坐上別人的腳踏車,嫁作他人!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李春明不肯通融,還把他的窘迫告訴了別人,讓他淪為眾人的笑柄。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李春明!!!

每每想起,他就肝膽欲裂!

那天,李春明要是能抬抬手,幫他一把,心愛的姑娘就不會成為別人的新娘!

從那天起,他對李春明便埋下了刻骨的仇恨。

他固執地認為,是李春明阻斷了他的幸福之路,是李春明讓他在眾人面前丟盡了顏面。

這半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復。

每一個深夜,他都在腦海中構思著如何將李春明拖入泥潭,讓他也嚐嚐身敗名裂的滋味。

終於,他等來了《苦戀》批判的東風。

他敏銳地嗅到文藝界風向的轉變,認定這是扳倒李春明的絕佳時機。

連夜炮製出那篇《藝術的底線在哪裡?!》,用最尖銳的措辭攻擊《牧馬人》中的‘許景’角色,給李春明釦上一頂頂沉重的大帽子。

令他驚喜的是,文章在《廊坊日報》刊發後,竟真有人跟進。

雖然那些文章遠不如他的老辣陰狠,但這已足夠讓他興奮難眠。

他彷彿看到了一道裂縫,一道足以將李春明徹底推入深淵的裂縫。

於是,他再次伏案疾書,絞盡腦汁地炮製出第二篇批判文章。

這一次,他瞄準了《驢得水》中的張一曼這個女性角色,準備指責李春明‘醜化婦女形象’、‘宣揚資產階級腐朽思想’。

他堅信,在這樣的連續重擊下,再借助當前的緊張氛圍,定能讓李春明身敗名裂。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滿意地審視著這份‘傑作’。

這篇稿子比上一篇更加犀利,也更加惡毒。

他幾乎已經看到李春明被千夫所指的狼狽模樣。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紙疊好,裝進信封,只等天一亮就寄出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門寄信的當口,門外傳來了郵遞員清亮的吆喝:“報紙來嘍——”

他迫不及待地拉開房門,從郵遞員手中接過還帶著墨香的一疊報紙。

這本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時刻,他渴望著從字裡行間看到李春明被千夫所指的狼狽相。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頭一份《解放軍報》上時,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了。

報上赫然刊載著《文藝批評應當實事求是——論〈牧馬人〉中‘許景’》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在駁斥他之前的批判。

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慌忙翻看其他報紙。

《京城日報》上,王濛發表了《論角色塑造的多樣性》;

《人民日報》上,魏巍撰寫了《為作家說幾句公道話》;

再看其他報紙,無一例外,都是替那個傢伙說話的文章!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報紙嘩啦散落一地。

這些他素來奉若圭臬的權威報刊,此刻竟如此整齊劃一,全都在為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人奔走呼號。

這還算是客氣的,至少還在講道理。

而那些名不見經傳的作者,用詞則遠沒有這般溫和剋制。言語之激烈、措辭之尖刻,他自己寫的那點東西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將剛剛寫就的稿子攥得稀爛。

昨夜的亢奮與期待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與噬心般的不甘。

他發狂地翻動著那些為李春明聲援的文章,每一個字都像浸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為什麼那些他仰慕已久的文壇大家,竟會為一個‘偏離正道’的作家挺身而出?!

為什麼這些籍籍無名的筆桿子,敢用如此惡毒的字眼來圍攻他?!

為什麼他懷著‘正義’發出的批判,換來的竟是這般一致的唾棄?!

“蛇鼠一窩!根本是蛇鼠一窩!”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將滿手報紙狠狠撕扯成碎片,揚撒得滿地狼藉。

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喘著粗氣,開始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

手中這篇《再評藝術的底線在哪裡?!》顯然已經不合時宜了。

在這樣眾口一詞的聲援浪潮中,若再強行發表批判李春明的文章,無異於自取其辱。

可是,難道就這樣認輸嗎?

他不甘心。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死死盯著那篇熬了一夜才寫就的稿子,眼神漸漸變得陰鷙而冰冷。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他就不信,李春明真的就那麼完美無瑕,找不出一絲破綻。

窗外,朝陽已然升起,燦爛的金光鋪滿了整片大地。

可對這個蜷縮在陰暗房間裡的男人而言,新的一天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重的怨恨與更縝密的陰謀。

他將那篇稿子一點點撕成碎片,狠狠扔進廢紙簍。

這一次,他要更加耐心,更加隱蔽。

他相信,只要持續窺探,總能找到那個人的致命弱點。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李春明,我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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