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新生命(1 / 1)
“嗚——!”
一聲悠長的汽笛劃破天際,從綠城開來的6次特快列車,在晚點七個小時後,終於吭哧吭哧的駛入了京城火車站。
車箱門一開,盛夏的熱浪撲面而來。
霎時間,站臺上接站的呼喊聲、下車的喧譁聲,混成一片傳來。
李春明打頭陣,滑稽地挑著根扁擔,兩頭各掛一個用厚衣服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鐵皮桶,左手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為了這兩桶水果能囫圇個兒地捎到京城,他可真是費了老鼻子勁。
怕裡面的冰塊化太快,他連朱霖的厚衣服都貢獻出來做了保溫,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知情的,准以為桶裡裝著啥國寶級物件。
幸好返程買著了臥鋪票,不然這倆大傢伙在硬座車廂裡連個落腳地兒都難找。
也多虧沿途停靠的站點有賣冰棒的,能讓他隨時補上些冰塊。
水果是能好好儲存了,不過卻苦了李春明和朱霖。
化成水的冰棒,朱霖沒聽李春明的捨不得扔,全都進了肚。
用她的話說,兩根也要五分錢,扔了心疼。
好嘛,倆人喝了一肚子的冰水。
一路下來,兩人感覺連撥出的氣兒都帶著一股子糖精味。
緊隨其後,朱霖身穿一身雪白的長裙,同樣拎著一個旅行袋走下火車。
在站臺上站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乾燥又灼熱、混雜著熟悉煤煙與塵土的氣息湧入肺腑。
她眯起眼,唇角漾開一抹安心的淺笑,輕聲嘆道:“可算到家了。”
“媳婦兒,快別抒情了,”李春明調整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扁擔,苦著臉道,“咱趕緊走吧。這倆桶是越來越沉了,再站一會兒,你男人怕是要被壓成羅鍋兒了。”
“來啦~來啦~”
朱霖抿嘴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小兩口隨著人流穿過昏暗的地道,在出口處驗過票,這才算是出了火車站。
李春明扛起扁擔正要邁步,卻被朱霖一把拉到了旁邊的樹蔭下。
朱霖掏出手帕,輕輕替李春明拭去額角的汗珠:“你在這兒喘口氣,我去找輛三輪車。”
李春明渾身汗涔涔的,他解開兩顆襯衣釦子,拽著領口不住地扇風:“行,價錢差不多就成,別太計較。”
這年頭的計程車還不興打表計價,全憑路程遠近估個價。
人力三輪也一樣,就看師傅一張嘴。
不過這裡頭議價的餘地可不小。
從京城火車站到雲居衚衕,不到四里地,有要六毛的,也有張口就敢要一塊的。
朱霖家裡條件雖好,她也經歷過一分錢恨不得擺成兩瓣兒花的日子,懂得精打細算。
李春明就怕她為了省個一毛兩毛,跟車伕在日頭底下磨半天嘴皮子。
朱霖會意地一笑:“知道啦,不會為了幾分錢讓你在這兒幹曬著的。”
說罷,她便朝不遠處停著的幾輛三輪車走去。
不多時,就領著一位面相憨厚的中年師傅過來了:“師傅說七毛,直接送到咱家門口。”
“成,這價錢挺公道。”
李春明滿意地點點頭,把兩個鐵皮桶和行李在車板上安置妥當,這才扶著朱霖上了後廂。
兩人坐穩當,三輪車便晃晃悠悠地穿行在京城夏日的街巷裡。
“李編輯回來啦?這趟出門日子可不短吶!”
“可不是嘛,一去一回八九天,光路上就折騰夠嗆。”
“呦——小朱也回來啦!有些日子沒見著了。人瘦了,倒是顯得精神了。”
“是有陣子沒回來了。您老身子骨還硬朗?”
“硬朗!一頓還能啃個大饅頭,且走不到那頭呢!”
“李編輯、小朱同志,還沒吃呢吧?上家湊合一口?”
“不了不了,我們先拾掇拾掇,還得去爸媽那兒看看。改天我弄倆菜咱爺倆喝兩盅...”
一路寒暄著,兩人總算回到了闊別多日的小院。
付清車錢,朱霖掏出鑰匙開啟門鎖。
一進院子,朱霖的目光立刻被東南角那片絢爛的色彩吸引住了。
走的時候還光禿禿的石榴樹下,此時竟是各色花草熱熱鬧鬧地開作一團,在夏日的微風裡輕輕搖曳。
“呀——!”
她驚喜地喚出聲來,邁著輕快的步子小跑過去。
但見嫣紅的指甲草、淡紫的牽牛、金黃的萬壽菊,還有幾簇叫不上名的潔白小花,錯落有致地擠在一處。
朱霖忍不住伸手輕撫那些嬌嫩的花瓣,指尖傳來一陣清涼溼潤。
李春明將行李拿進屋裡,笑著走過來:“怎麼樣,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跟我夢裡夢到的花園一模一樣~”
朱霖轉身摟住他的脖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歡喜:“春明,謝謝你!”
“瞧你,都是兩口子了,還說這些客氣話。”
李春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柔道:“咱們是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明天再去爸媽家。還是收拾一下就過去?”
和爹媽分開小半年了,一路上朱霖就唸叨著想見他們。
這會兒已經到家,哪還等得及:“換身衣裳就去!正好趕上午飯在媽那兒吃一頓,晚上再蹭一頓。”
洗漱停當,換上一身乾淨衣裳,李春明蹬著腳踏車載朱霖出了門。
車槓前掛著網兜,裡頭裝著從外地帶回來的水果,隨著車輪轉動輕輕晃悠。
剛拐進衚衕口,眼尖的王嬸就瞧見了他們,笑著招呼:“春明、小朱,回來啦?”
“哎,剛回來。”
李春明單腳點地停下車子。
朱霖也從後座下來,笑著朝街坊打招呼。
王嬸兒湊近兩步,熱絡地說:“你們這是要回爸媽家吧?哎喲,你們還不知道吧?春華三天前生了!今兒個出院,你爸媽一早就去醫院了!”
“啥?我姐生了?”
李春明一聽,又驚又喜。
“可不是嘛!六斤四兩呢,十足的大胖小子!”
聞言,李春明‘哎喲’一聲,也顧不上多問,道了聲謝,雙手抓住車把,就要調轉車頭往醫院方向去。
朱霖見狀,連忙輕輕拉他後腰的衣裳:“春明,別急!你算算時間,這都幾點兒了?我估摸著,大姐他們說不定已經到家了!”
李春明一愣,隨即一拍腦門:“瞧我這急性子!你說得對!”
他趕緊又扳回龍頭,車輪劃了個半弧,載著朱霖,急匆匆地朝著李春華家的方向蹬去。
“回來的路上我就一直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估摸著還得有個四五天才能生。緊趕慢趕,怎麼就沒趕上呢。”李春明一邊蹬車一邊唸叨,“這傻小子第一眼千萬別看到的是姐夫哦,要不然以後想討媳婦,咱還得求爺爺告奶奶。”
“淨胡說。”
朱霖在後座輕輕拍了他一下,“生孩子早幾天晚幾天不是常有事?難道大姐為了等咱們,還得跟孩子商量晚幾天出來?”
說著自己也笑了:“再說了,哪有你這麼損姐夫的。”
說話間,李春華住的那片大雜院兒就到了眼前。
腳踏車推進院裡,七拐八繞,剛走到她家那排房頭,一抬頭正看見苗桂枝端著盆出來倒水。
“媽!”
兩人幾乎同時喊出聲。
苗桂枝先是一愣,瞧清是兒子兒媳,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哎呦,可算回來了,想死媽了!”
朱霖緊走幾步上前,親熱地挽住婆婆的胳膊:“我們也想您,您跟爸身體都好吧?”
“好,好,我們在家都好得很。”
李春明把車在窗邊支好,拎上水果走過來:“媽,我姐呢?”
“剛喂完孩子,在裡屋睡著了。你們聽說了?”
“在衚衕口聽王嬸說了,”李春明聲音也放輕了,卻掩不住興奮,“說我姐生了個大胖小子?”
“嗯,前晚發動的,六斤四兩,胖嘟嘟的。”苗桂枝說起外孫就收不住話,“你們是沒聽見,這孩子落地哭聲那叫一個響亮,我跟你爸在產房外頭聽得真真兒的。”
“這準是隨我姐,從小嗓門就亮。”
“這小子不光嗓門大,也會吃。”苗桂枝眼角笑紋都堆了起來。
“會吃好啊,”朱霖接話,“將來準跟春明一樣,是個大高個。”
苗桂枝笑著嘆氣:“好是好,可我就是發愁,再大點兒,你姐那奶水不知夠不夠。”
“媽,您別擔心,”李春明拍拍胸脯,“奶水不夠,咱就添奶粉。小傢伙的口糧,我包了!”
“成,”苗桂枝樂得直點頭,“這舅舅不白叫。”
“那瞧您說的,”李春明語氣裡帶著自豪,“我可是他親舅舅...”
說著話,三人掀開紗門簾,進了屋。
“爸、沈叔。”
屋裡,李運良正和沈父坐在藤椅裡邊喝茶邊聊天。陪坐在一旁的沈炎銘看見李春明和朱霖進來,連忙起身,手習慣性地往兜裡摸。
李春明見狀趕緊擺手:“別掏了,現在有孩子了,屋裡可不能抽菸,小心嗆著孩子。”
“春明來啦,快坐下說話。”沈父笑著招呼。
“哎~”
因著沈父在場,李春明不便直接進裡屋,便挨著父親坐下陪著閒聊。
此時裡屋內,李春華正半倚在床頭,臉色雖還帶著產後的倦意,眉眼間卻漾滿了初為人母的柔光。
她懷裡抱著個襁褓,紅底碎花的包被裡,小小的人兒正睡得香甜。
“姐!”
朱霖輕喚一聲,躡手躡腳地湊到床邊,俯身端詳。只見那小臉粉撲撲的,小嘴不時嚅動兩下,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李春華見是弟媳,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剛到家?路上都順利吧?”說著輕輕挪了挪身子,讓她看得更清楚,“瞧這傻小子,睡得多沉。”
“嗯,才進家門就聽說你生了,趕緊跟春明一塊兒過來了。”朱霖嘴裡應著,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張小臉,“真招人疼...好想抱走好好稀罕稀罕。”
“可愛啥呀,”李春華輕笑,“剛生出來時滿臉褶子,活像個小老頭,醜得我直掉眼淚...”
“你這丫頭盡胡說!咱家大寶多俊吶。”
苗桂枝聞言不樂意了,抬手作勢要拍,又怕驚著孩子,嗔怪地瞪她一眼,笑罵道:“哪個娃娃剛落地不是這樣?你那會可比孩子醜多了,要不是你奶奶說養養就漂亮了,我都想扔了。”
“以前我還說打小你們就偏心,好嘛,合著是剛出生就開始偏心了...”
娘倆正逗著悶子,襁褓裡的小人兒像是聽懂了媽媽的話,忽然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小嘴一撇‘哇’的一聲,響亮的哭聲瞬間填滿了小屋。
“哎呦,大寶聽見媽媽說壞話啦?”
苗桂枝忙俯身將孩子小心抱起,輕輕搖晃著哄道:“媽媽壞,媽媽不是說你呢,咱大寶最俊了,最乖了~”
苗桂枝輕拍著襁褓,在屋裡來回踱步,好一陣子,大寶才撇著小嘴,抽抽搭搭地重新睡去。
將孩子小心放回床上,苗桂枝回頭嗔怪地瞪了女兒一眼:“你這張嘴啊,沒個把門的!真當孩子啥也聽不懂呢?”
李春華不以為然地抿嘴一笑:“他連拉屎撒尿都控制不住,能懂個啥呀。”
“就你道理多...”
正說笑著,李春明輕輕掀開門簾探進頭來:“聊啥呢這麼熱鬧?”
李春華一見弟弟,立刻調轉話頭,笑著打趣:“你這個當舅舅的,頭回見外甥就空著手來啊?”
“哪能啊!”李春明挺直腰板,“我特地從南方帶了新鮮水果。晶瑩剔透的鮮荔枝見過沒?還有比巴掌還大的芒果,香甜軟糯!”
李春華嚥了咽口水,故意撇嘴:“淨吹牛!這麼遠的路,天又熱,早該捂壞了吧?”
“這你就不知道了,”李春明得意地挑眉,“為了把這口鮮甜帶回來,我可沒少費工夫...”
說著他轉身出去拿了顆荔枝進來,在她眼前一晃:“你瞧瞧,這可是正宗的鮮荔枝!”
不等姐姐細看,他利落地剝開果皮,笑呵呵地遞到母親嘴邊:“媽,您嚐嚐,甜不甜?是不是比荔枝罐頭強多了?”
接著他故意轉向姐姐,搖頭晃腦地說:“可惜啊,某人正在坐月子,這些好東西都嘗不著嘍~”
“李春明!我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