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再看房(1 / 1)
起床後,朱教授就坐在書桌前翻資料,劉醫生想著讓他活動活動筋骨,吃過午飯便催他下樓散步去了。
劉醫生本打算收拾完屋子就下去陪他走走,誰知地還沒拖完,就聽見門響——老頭居然這麼早就回來了。
朱教授一進門就陰陽怪氣地嘀咕:“養孩子有啥用?千辛萬苦拉扯大,不就盼著老了身邊熱鬧點兒。結果呢?小的走就是小半年,大的總說忙。我這還沒躺床上不能動呢,倒落得個影子陪我遛彎兒!”
劉醫生一聽,舉著拖把笑罵:“老東西,又在這兒發什麼酸?你鑽書房的時候,十天半月不見人影我們都沒怨你。孩子忙正事就不行了?”
朱教授抱著胳膊往沙發一坐,悶不吭聲。
見他真鬧脾氣,劉醫生放下拖把,倒了杯綠豆湯坐過去:“怎麼回事,氣鼓鼓的?在樓下跟人拌嘴了?”
“我這麼個好脾氣,能跟誰吵架。”
劉醫生抿嘴一笑:“喲,是嗎?那上週是誰跟老王頭下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
“那能一樣嗎?”朱教授頓時來勁了,“下棋就得講規矩!他落子無悔,這是基本棋品!我說道幾句怎麼了?”說到這兒他突然頓住,眨巴兩下眼睛,“不對...這兩件事捱得上嗎?”
劉醫生湊近些,笑眯眯地問:“是不是又在院裡看見誰家帶孫子遛彎,眼紅啦?”
被說中心事,朱教授卻嘴硬:“我眼紅什麼...”
劉醫生嘴角彎彎:“不眼熱?不眼熱你一進門念道什麼養孩子、什麼熱鬧冷清的?”
“我...我那不是想著,老大她們上了一個星期班也累,休息日把孩子送過來,她們也能好好歇一天嘛。”
“說得倒是好聽,不還是想外孫了麼。”
劉醫生搞笑的看了他一眼,解釋道:“不是都跟你說了,寧寧今天去他爺爺家,下週再過來看你。”
寧寧,朱霖大姐的孩子。
朱教授嘟囔道:“非得今兒去啊,今兒先來咱家,下週去他爺爺家就不行啊?”
劉醫生哭笑不得道:“你這老頭,真貪心,上週不才來看過你麼?”
“那...”
朱教授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確實有些無理,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好啦,別眼饞人家了。等霖霖有了孩子,送來天天讓你帶,保準讓你帶個夠。”
“我巴不得呢!”朱教授聲音揚了起來,“可就怕春明他爸媽不答應?他們就不想抱孫子?”
“那沒法子,誰讓你癮大呢...”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呀?”劉醫生邊問邊起身去開門。
“媽!”
門剛開啟,躲在門邊的朱霖就‘刺溜’一下鑽出來,笑嘻嘻地一把抱住劉醫生:“媽!想死我啦!您想我沒?”
“哎呦!~”
劉醫生被嚇了一跳,隨即笑出聲,輕拍女兒的手臂:“你這丫頭,回來就嚇唬你媽!”
轉頭看到李春明,笑道:“春明,快進屋!天兒熱,風扇開著呢,涼快涼快。”
見母親拉著李春明的手就往裡走,也不管她。
劉醫生嘴上數落著,腳下卻不停,忙前忙後地給兩人打洗臉水,又從冰箱裡取出冰糕:“快擦把臉,吃根冰棒涼快涼快。”
坐下後,朱教授推了推眼鏡問道:“什麼時候到家的?”
“今天上午剛回來,”李春明接過毛巾,“先去了我爸媽那兒,聽街坊說我姐生了,就去她家看了看孩子。”
翁婿倆聊著天,劉醫生則拉著朱霖的手,仔細端詳著,帶著滿滿的親媽濾鏡心疼道:“瘦了...下巴都尖了。”
“哪兒呀,”朱霖笑著靠在母親肩頭,“我上午剛稱過,還重了三斤呢。跟您說,我們在外頭吃得可好了,都是豐澤園掌灶大師傅親手做的菜!”
“呦,這麼好啊?怪不得不想家。”
“哪有,我天天都想您呢...”
娘倆親熱地說著體己話,劉醫生轉頭問道:“春明,晚上在家吃吧?”
“哎!這半個多月,我最饞的就是您做的紅燒肉了。”
“饞了那我就多做點,好好給你解解饞。”劉醫生笑著起身拎起菜籃子,“你們爺倆在家聊天,我跟霖霖去買菜。”
下了樓,劉醫生關切地問:“這次能在家待多久?”
“還沒準信呢,李導演沒給具體的返廠時間。春明讓我先好好休息幾天,等他們那邊回來了,再看廠裡安排。”
“忙了這麼久,是該好好歇歇。”劉醫生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啊,在家休息可不能真閒著...”
“我知道,不就是想說打掃衛生麼。”
提到這,朱霖嘆了口氣:“春明這個大傻子,走的時候窗戶沒關死,家裡落了一層灰,沒個兩三天,屋子李都弄不乾淨...”
不等朱霖把話說完,劉醫生就白了她一眼:“打掃衛生,這不是該做的事情嘛。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
看著閨女傻乎乎的表情,劉醫生搖頭道:“我的意思是,你跟春明結婚都這麼久了,一直聚少離多的。趁現在工作不忙,該把要孩子的事抓緊了。”
“哎呀,怎麼在外面說這事兒啊,多難為情。”
中午在李春華家,朱霖抱著孩子就不撒手,已經被大姑姐打趣過了。
沒想到,老孃也開始催著要孩子。
“女人生孩子,天經地義,有什麼難為情的。”
劉醫生拉了朱霖一下,小聲道:“跟你說,那什麼結束了,別急著起來,在屁股下面墊個枕頭...”
“媽!”
朱霖慌忙打斷,耳根都紅了,挽著母親的手臂加快腳步:“這些事回家再說成不成?”
怕老孃再說出什麼虎狼之詞,吃過晚飯後,朱霖便拉著李春明慌忙‘逃離’孃家。
“來的時候不是說要在家陪咱媽多說說話嗎,怎麼吃完飯就急著走?”
微風習習,李春明慢悠悠地蹬著腳踏車,有些不解。
“我不想陪媽說話呀?可家裡積了那麼多灰,不早點回去收拾,晚上怎麼睡?”
朱霖嘴上應著,心裡卻琢磨著母親下午的叮囑,臉上微微發燙。
“嘿嘿...我那不是著急出發去見你嘛。”
“哼,就你理由多。”
說著話,腳踏車已拐進了雲居衚衕。
遠遠地,李春明眯起眼:“媳婦,你看咱家門口是不是蹲了個人?”
朱霖側身探頭,仔細望了望:“真是個人!你快騎過去看看是誰。”
李春明加緊蹬了幾腳。
到跟前一瞧,原來是張強。
這小子不知等了多久,竟靠著門框睡得正香。
“強子!”
張強揉揉眼睛,見是他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哥、嫂子,你們上哪兒去啦?我等了一下午!”
“去你嫂子孃家坐了坐。”李春明一邊開門一邊問,“你訊息夠靈通的啊?”
“啥靈通呀!是文靜聽說春華姐生了,想去看看孩子。我們到了大娘那兒,說你們剛走。我尋思你們準回家了,誰知道這一等差點等到天黑!”
李春明正要往院裡推車,卻被張強一把攔住:“別急著進,跟我去個地方。”
“有事?”
“又打聽到一處院子。明天單位有事不好請假,就今晚有空,先帶你先去瞧瞧。”
李春明回頭對朱霖說:“那我跟強子去一趟,你等會兒去盧大媽家把‘霖霖’接回來吧。”
“好,我把床鋪收拾好就去。你們路上當心,早點回來。”
“知道了。”
李春明擺擺手,跟著張強走出衚衕。
“哥,不是我吹,這套房子保準你相得中!”
張強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拍著胸脯。
“喲,口氣不小嘛?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張強抓抓腦袋嘿嘿一笑:“上次是失誤,這回我可全都打聽清楚了,房本我都親眼見過!”
兩人從家裡出來,沿著東長安街拐進南池子大街,往北走了一段再向西一折,便鑽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巷。
巷口釘著紅底白字的標牌:普度寺西巷。
暮色漸濃,巷子裡只有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李春明打量著四周,不禁笑道:“這地段真不錯,遛個彎就能到故宮牆根底下。”
“可不是嘛!往東過兩條街就是東單,住這兒買東西也方便。”張強說著,在一扇漆色斑駁的紅門前停下,上前叩響了門環。
“誰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三十出頭的中年人探出身來。
張強連忙遞上香菸:“趙哥,我中午跟您約好來看房的,有點事耽擱了。您看現在方便嗎?”
趙哥就著路燈打量他兩眼,這才認出來:“哦,是你啊。我還當你們不來了呢。”
“那哪能呢,就算不來也得跟您說一聲不是。”張強側身讓出一步,“這是我哥,要看房的是他。”
“成,進來看看吧。”
推開虛掩的木門,是個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小院。
三間正房雖然年代久了,但窗明几淨,廊下襬著的幾盆茉莉。
李春明在院裡轉了一圈,又進屋細看。
房子確實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用心,木結構的房梁依然結實。
屋裡的陳設都是老樣式,清一色的舊式傢俱,包漿溫潤,看樣子比他爺爺的歲數還大。
只是燈光昏暗,一時看不出是什麼木料。
李春明在院裡轉了一圈,心下已是中意,便隨口問道:“趙哥,這房子這麼好,怎麼捨得賣了?是單位分新房了?“
趙哥點著煙深吸一口,苦笑道:“我們單位那些工齡比歲數還長的老師傅都還沒分上房,哪輪得到我。是單位派我出國學習,這一去就得幾年,房子空著也是浪費,不如賣了換些錢傍身。老話說得好,窮家富路嘛,總不能在外頭用錢的時候捉襟見肘。“
張強一聽,連忙接話:“喲,只聽您要賣房,還不知道您要出國呢!這可是大喜事啊!“
八十年代,公費留學的含金量非常高。
首先,公費留學生在留學期間可以獲得全部學費的資助,並且每個月還可以從國家駐該國的大使館領取一百至三百美元的生活費。
儘管公費留學的待遇非常優厚,但公派留學生的回國率卻較低。
1978年到1984年期間,公派留學生有26,000餘人,但選擇歸國的只有8,000多人,回國比例僅為30%左右。
面對出國留學人員不能按期回國的現象日趨嚴重,國家也因此開始收緊自費和公派出國留學的政策。
1986年,公派留學需籤《出國留學協議書》,自費出國留學則增加了大學畢業後服務期的限制。
李春明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什麼‘窮家富路’,這人分明是打算藉著公派的機會,一去不回了。
他暗想:等這人在國外刷上幾十年盤子,揣著積蓄回來,發現那點錢只夠在五環外買個鴿子籠,不知會作何感想。
不過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也懶得操這份心。
不動聲色地又打量了一圈,李春明轉身笑道:“趙哥這房子確實不錯,就是這價錢......”
趙哥彈了彈菸灰:“我要價已經比市價低了一成。要不是急著用錢,真捨不得賣。”
張強在一旁幫腔:“趙哥,您看這大晚上的我們還特意趕過來,足見誠意。要不您再讓讓?”
“這......”趙哥沉吟片刻,咬牙道,“要是能用外匯結算,我再讓半成!”
“哥哥欸,您這可太會算計了!”張強連連擺手,“我雖然不倒騰那玩意兒,可也知道外匯有多難換。您這不是為難弟弟嘛!”
“價格我不能再讓了,不過...要是真心想買,屋裡的傢俱我都當做搭頭送你們了。”
“趙哥,您瞧瞧您屋裡那都什麼傢俱啊。說句不好聽的話,估計都趕上我太爺爺的歲數了。這舊傢俱留下來,最後也是劈了當柴燒的料。”
“價格我是不能再讓了,你們再考慮考慮吧。”
“我...”
見張強還要跟他墨跡,李春明伸手攔住了:“行,我們回去思量思量,你也再考慮考慮。京城房子雖然緊張,但是也不是沒有的賣。”
說完,便拉著張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