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豬油蒙了心(1 / 1)
推著腳踏車剛拐出狹窄的衚衕口,張強就忍不住了,帶著幾分急切和不解,甕聲甕氣地抱怨起來:“哥,你剛才攔我幹啥?那房主明明急著湊錢出國,眼瞅著就是砧板上的肉,我再多磨一會兒,軟硬兼施,準能再往下壓點價兒!”
李春明側過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回一個問題:“你覺得再磨多久他能鬆口?”
“這......”
張強一時語塞。
他光想著對方出國急用錢,肯定能壓價,可具體要耗多久,心裡確實沒底。
李春明不緊不慢地又問:“就算真能壓下來,你覺得,還能壓下來多少?五十?一百?頂天了吧?”
張強撓頭的手頓了頓,有些不服氣,卻又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駁,只能嘟囔著:“那......咱就這麼算了?哥,跟他非親非故的,能省一塊是一塊啊。”
“誰說不壓價了?”
“那你急著拉我走是為啥?”
張強更胡塗了。
“現在是他著急,不是咱著急。上趕著不是買賣,咱表現得越急,他越咬死不鬆口。先晾一晾,讓他明白這個價,根本賣不出去。”
去年,李春明買房花了三千三。
上次看的房子,也就漲了一百塊。
可剛才那房主張嘴就要四千六,雖說降了一成五,還得三千九。
就這,還好意思說比市場價低。
要是差得不多,這地段貴個一兩百也認了,可貴這麼多,在那兒磨破嘴皮子就算再降個三兩百,又有什麼意思。
“晾一晾倒是行,就怕中途被別人買走了。”
“這麼貴的價格,哪個冤大頭會買。這房子,他只能賣給我!”
“那你的意思是?”
張強徹底懵了。
想買,又不讓談價,這算怎麼回事?
“你啊,還是太實在。”
看著張強那單純的眼神,李春明搖搖頭:“回頭你找幾個生面孔,裝作要買房的...”
“高!實在是高!”
張強只是沒經過這些套路,並不真傻。
這麼一聽,頓時明白了。
無非是找幾個人假裝買房,跟房主談價。
怎麼談都不重要,關鍵是讓房主覺得,賣給李春明才是最划算的。
“明白啦?”
張強用力點頭:“明白了!明兒個我就讓建國他們找幾撥人去跟他周旋。”
李春明心裡還有更厲害的一招,鎖價!
先託人打聽清楚房主具體的出國時間,然後找個信得過的中間人,假裝出個高價把房子訂下來。
藉著辦手續、籌錢等各種由頭拖著不成交。
但,始終讓房主看到面前吊著的那根胡蘿蔔,讓他捨不得轉賣別人。
等他臨走等不及了,再順勢低價接手。
這招在八十年代還不多見,但在後世可是司空見慣。
尤其在汽車買賣上,行得更開。
想買新車。
4S店銷售會在電話裡報個低得讓人心動的價格,目的就是先把人哄到店裡。
真要按電話裡說的價買,也行。
但裝潢、保險、上牌費...一項項加上去,最後算下來比正常進店買還貴。
有的甚至還要收什麼審車費、停車費,名目層出不窮。
至於二手車市場,水就更深了。
找一個車販子問價,一個市場的車販子都知道了。
這車別想再在這個市場賣上高價。
“回頭找人盯著,要是有外人接觸,跟我說。”
“放心好了,咱折騰一圈,肯定不能被別人摘了桃子。”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雲居衚衕口。
李春明停下腳步:“到家了,我炒兩個菜,咱哥倆喝兩盅。”
“下次吧,”張強擺手,“你跟嫂子今天剛回來,一路上夠累的,早點歇著。改天我再來蹭飯。”
“也行...”
李春明話還沒說完,張強轉身就要走:“那我先回了,房子那邊有訊息我再來跟你說。”
“回來!”李春明笑著叫住他,“你這性子怎麼還這麼急。”
“還有啥事?”
待張強轉回來,李春明解釋道:“我跟你嫂子從南方帶了點那邊的水果,你拿些回去,讓嬸子和你物件也嚐嚐。”
一聽有好東西,張強立刻眉開眼笑:“嘿嘿..還是我哥惦記著我!”
回到家,屋裡飄著飯菜香。
朱霖已經張羅好了一桌子菜,見兩人進門,便笑著迎上來:“快去洗把臉,陪你哥喝兩杯。“
“不了嫂子...”
張強話還沒說完,就被朱霖輕輕推著往屋裡走:“這一大桌子菜,你要走了,我跟你哥哪吃得完別推辭了,快洗手去。”
“成成成,聽嫂子的!”
三人圍坐在桌前,李春明和朱霖說起在南方的見聞,拍戲時的趣事。
張強聽得入神,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送走張強,二人洗漱完畢。
帶著幾分醉意的李春明躺在床上喃喃自語:“那房子位置是真不錯,就在皇城根兒下。散步有地方去,買東西也方便,到東單就兩條街。對了,離媽單位也近!媽下班順路就能來家裡坐坐...”
朱霖收拾妥當躺下來,輕聲道:“說這些我也聽不明白,你拿主意就好。咱們說點別的...”
“嗯...說什麼?”
朱霖翻過身,輕輕趴在他胸前,鼻尖對著鼻尖,聲音柔軟:“說說...要個孩子的事...”
“唔...”
“嘎吱...嘎吱...”
過後,李春明起身:“我倒點水給你擦擦。”
朱霖拿過枕頭墊在腰下,臉頰還泛著紅暈:“我先躺會兒...”
次日清晨,李春明扶著腰,歪歪扭扭地騎著腳踏車來到單位。
自從被廖母那塊‘滾刀肉’折騰的夠嗆,他真是落下心病了。
離單位老遠就下了車,東張西望,生怕廖母又從哪個角落竄出來給他個‘突然襲擊’。
值班的何干事隔著窗戶看見他這模樣,笑著招手:“別瞅啦!廖小杰他媽早就不來了,安心上班吧!”
李春明這才推著車放心走過去:“可算不來了,我是真被她整怕了。”
“誰說不是呢,”何干事搖頭,“這麼死纏爛打的,我也是頭回見...”
他正要問李春明這些天去哪了,一抬眼看見對方還扶著腰,打趣道:“喲,你這腰是咋回事?閃著啦?”
“嗯...不小心扭了一下。”
李春明含糊應著,本想問問廖母怎麼不來了,被這一打岔只好先搪塞過去。
總不能實話實說,昨晚‘耕地’太賣力,地沒事,牛先累趴了。
何干事是過來人,看他那樣子心裡明鏡似的,嘴角帶著壞笑,小聲道:“哥哥作為過來跟你說,這可不是小事,得抓緊治。看看是腰不好,還是腎不行...”
“去你的!”李春明笑罵著推他一把,“少在這兒胡說。你尿尿分叉,哥們兒這腰都不會出問題。”
說笑幾句,李春明推車進了大院。
先去人事科補辦完請假手續,這才回到辦公室。
何曉曉和王建軍正整理新到的手稿。
一見他進門,兩人都驚喜地站起身:“組長,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在那邊一切順利嗎?嫂子也回來了?”
“昨兒個上午剛到。”李春明笑著擺擺手,“那邊天兒太熱,整天身上黏糊糊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放下挎包,問道:“組裡這段時間怎麼樣?工作都還順利吧?”
“都好著呢!”
何曉曉邊說邊接過他的茶缸去倒水:“建軍現在可鍛煉出來了。您不在的這些天,‘公開審稿’都是他主持的。雖然沒您那麼風趣,但現場效果大家都很認可。”
“喲,這麼說我往後能輕鬆不少嘍!”李春明欣慰地拍拍王建軍的肩膀,“我就說嘛,建軍天資這麼高,早晚得是咱們組的一員大將!”
“嘿嘿,我哪有什麼天分,都是組長培養得好。”王建軍不好意思地撓頭。
“我說呢!”何曉曉故作嗔怪地挑眉,“一起進的組,怎麼建軍就能獨當一面了,我還不行。原以為是自個兒天資不夠,敢情是組長偏心啊!這可不行,建軍,你得請客!”
“成!”
王建軍爽快應道:“這週休息日,您帶上姐夫和孩子,組長和嫂子也一起來,東來順,我作東!”
李春明笑著擺擺手:“可拉倒吧,你那點工資還是留著娶媳婦用。這週末都來我家,咱們好好聚聚。”
何曉曉打趣道:“組長,您不會又給我們做酸辣白菜吧?”
“哈哈哈……”
一陣笑鬧過後,李春明正色問道:“廖小杰他媽是什麼時候不來鬧的?”
王建軍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十來天了吧。”
“對,就您走後四五天的光景。”何曉曉確認道。
“這倒奇了,”李春明挑眉,“我看他媽可不是會輕易罷休的人啊?”
“那可不!”王建軍頓時來了精神,“就那塊滾刀肉,沒達到目的哪會甘心?不過啊,她這次算是遇上更硬茬的了,不放棄不行嘍。再鬧下去,她兒子別說看倉庫,怕是連掃廁所都沒他的份了!”
李春明頓時來了興致:“快仔細說說,怎麼回事?”
李春明請假後,廖母在單位門口堵不著他,氣急敗壞地當街撒潑罵街。
起初大家也沒太當回事。
廖小杰的幹部身份都被擼了,家長心裡有氣罵幾句,誰也不好跟個婦道人家計較。
可不知是這些天在報社門口鬧騰沒人管束助長了她的氣焰,還是真被豬油蒙了心。
廖母竟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了關志浩家的住址,直接鬧上門去了。
關志浩家裡還有位生病臥床的老母親,實在不願與她爭執驚擾四鄰。
頭一回找上門時,還好言好語將她勸走了。
誰知這番客氣反倒讓她更加囂張。
第二天她又找上門,揚言要是不把廖小杰調回原崗位、恢復幹部身份,她就天天來鬧。
關家老太太本就心臟不好臥病在床,被她這麼一折騰,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這下可把關志浩徹底惹惱了。
可他身為報社社長,若真與個潑婦較真,又顯得有失氣度。
但若不把她弄走,又怕老母親真被氣得熬不過這個年。
在一次工作例會間隙,關志浩順口提了這件煩心事。
周啟銘聽說廖母竟敢鬧到社長家裡,眼珠一轉便有了主意。
當天下午,廖小杰就被倉庫主管叫到辦公室訓了整整兩小時。
主管橫挑鼻子豎挑眼,指責他工作懈怠,抱怨他因崗位調動心存不滿...
廖小杰滿腹委屈。
自從調到倉庫,他生怕被同事笑話,幹活比誰都認真。
沒想到還是落得這般數落。
正當他憋悶時,同班組的小曹悄悄點撥他:“你媽不是堵單位大門就是上社長家鬧,你再賣力有什麼用?剛才我在外面聽說,打掃衛生的老趙下個月就要退休了,現在又沒新人補缺,保不齊要從咱們倉庫調個人去頂崗...”
廖小杰如遭雷擊,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癱坐在倉庫門口的條凳上。
“媽...您這是要把兒子往絕路上逼啊...”
他喃喃自語,眼前浮現出母親當初拍著胸脯保證的模樣:“你放心,媽肯定給你討回公道!”
那時只覺得暖心,現在回想起來,只剩陣陣後怕。
第二天天沒亮,廖小杰就守在母親房門口。
聽見裡頭有動靜,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媽,我求您別再去鬧了!”
廖母披著褂子拉開門,見他這般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叉腰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你怕什麼?他們敢做虧心事,還怕人說不成?”
“不是...社長家老太太差點被您氣出個好歹,真要出人命,我怎麼在單位工作?而且,我還聽說,就是因為您去他家鬧,現在單位想把我調去掃廁所了!”
“放屁!那是他們裝相!”廖母抄起掃帚就往兒子身上抽,“我告訴你,今天我還非去不可!你們單位要是真敢把你調去掃廁所,我就砸了你家社長的玻璃!”
誰知廖小杰猛地站起身,紅著眼睛吼道:“您要是再去,我現在就跳護城河!讓大家都看看,是您逼死了親生兒子!“
這一嗓子把廖母鎮住了。
她盯著兒子猙獰的表情,舉著的掃帚慢慢垂了下來。
從那天起,報社門口果然清靜了。
而廖小杰,也變得比從前更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