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吃了我的瓜,生活頂呱呱(1 / 1)
俗話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廖小杰如今的處境,配得上他曾經做下的惡。
“幹活吧。”
聽李春明這麼說,王建軍和何曉曉便收住話頭,各就各位忙活起來。
李春明從投稿箱裡取出一疊稿件,在辦公桌前坐下仔細翻閱。
不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電扇嗡嗡的轉動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輕響。
“組長,您看這篇放在週六審稿會上合適嗎?”
接過何曉曉遞來的稿子,李春明目光快速掃過字裡行間。
這是一篇關於新時期青年理想建設的議論稿,立意雖好,但通篇都是口號式的空泛論述,恰是審稿會上需要討論的典型。
他沉吟片刻,用紅筆在稿紙上輕輕圈點:“這篇文章的出發點很好,但說理不夠實在。比如這裡提到‘青年要樹立遠大理想’,卻沒說清楚在具體工作中該怎麼落實。週六可以請大家重點討論,如何把這樣的文章寫得更接地氣。”
“明白了,”何曉曉會意地點頭,“我和作者溝通下,詢問他是否接受公開審稿。”
“好的。”
午休鈴聲清脆響起,整棟辦公樓頓時熱鬧起來。
食堂里人聲鼎沸,打飯視窗前排起了長隊。
輪到李春明時,打飯的大媽笑著招呼:“李組長回來啦?看看今天想吃點啥?”
不知是什麼好日子,除了日常的熗炒土豆絲、酸辣蘿蔔,居然還有逢年過節才見的肉丸子。
掌勺師傅的肉丸子是一絕,李春明自然不能錯過。
他要了份土豆絲和兩個肉丸子,又加了個鹹鴨蛋。
單位食堂的大媽還沒學會學校食堂阿姨的‘抖勺神功’。
肉丸子按個算沒法多給,但土豆絲卻是結結實實舀了一大勺。
李春明端著兩個大白饅頭走出隊伍,一眼就看見了獨自坐在角落的廖小杰。
這才一個多月,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佝僂著背,幾乎把臉埋進飯盒裡。
從前,廖小杰常在食堂高談闊論,從海明威談到朦朧詩,那時的他與現在判若兩人。
那身曾經筆挺的的確良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髮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緊緊的趴在頭皮上。
“活該!”
王建軍在李春明身邊坐下,冷哼道:“求人辦事不成反而記恨,落到這地步全是自己作的。”
何曉曉輕輕放下飯盒,瞥了眼那道身影:“以前我想不通,廖小杰一個七尺男兒怎麼心眼比針尖還小。見了他媽那出,總算明白了。當孃的這副德行,孩子能好到哪兒去。”
王建軍扒了口飯:“要是社長家老太太真被他媽氣出個三長兩短,他現在可不止是掃廁所這麼簡單了。”
何曉曉接過話頭:“聽說他現在在倉庫見誰都躲。上次文藝部小劉去領稿紙,他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李春明夾起一筷子土豆絲,沉吟道:“這事翻篇了,以後都別再提。”
對這個想把自己往死裡整的始作俑者,李春明心裡自然有氣。
但身為組長,有些話私下說說便罷,在食堂這樣的場合不僅不能說,最好連聽都少聽,免得被有心人過份解讀。
正說著,只見廖小杰匆匆扒完最後幾口飯,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食堂。
“人啊,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李春明搖了搖頭,將最後一口饅頭送進嘴裡。
下午的工作同樣乏善可陳。
李春明接連審了十幾篇稿子,沒一篇能讓人眼前一亮,反倒把瞌睡蟲給勾了出來,越看眼皮越沉。
好不容易審完最後一份,他端起濃茶呷了一口,思緒漸漸飄遠。
在他離京這段日子,《收穫》編輯部曾來過一封信。
信中除了對他遭遇的處境表示關切,也對那些罔顧事實、搬弄是非的行為予以譴責,末了還特意問起他可有新作。
要不是這封信,李春明幾乎都要忘了自己還掛著‘深度合作’的名頭。
細細想來,除了最初的《牧馬人》,以及後來為湊房款隨手寫的那篇隨筆,自己竟已快一年沒給《收穫》供稿了。
只是眼下這風向忽東忽西,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直到下班的鈴聲響起,李春明都沒拿準該寫什麼題材才妥當。
跟同事們道別後,李春明蹬著腳踏車沿朝陽門北小街往南走。
正琢磨著要不要去那家久未光顧的寄賣行看看,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輕聲招呼:“同志,要櫻桃不?“
扭頭一看,是個穿花布褂子的中年大姐,約莫三十來歲。
“同志,您剛說什麼?“
“我問您要不要櫻桃,自家樹上結的。“大姐壓低聲音,眼角不時瞟向街口。
“喲,這都快七月了,您這兒還有櫻桃呢?“
“咱家這棵樹長在山坡上,熟得晚。“大姐見他有興趣,這才推著腳踏車靠近些,“您瞧瞧,個頂個水靈,上午摘的一筐都賣完了,這是下午剛摘的……“
雖然改革開放已經三年多,國家開始允許個體經濟作為公有制的‘補充’,徹底禁止個體經營的堅冰正在消融。
但想擺個小攤仍不容易,得時刻留意街面動靜,一見穿制服的就趕緊躲開,等他們走了再回來。
雖然不一定會被當作‘投機倒把’抓起來,但被身穿制服的管理人員驅趕、訓斥,甚至處以小額罰款、沒收秤具,是家常便飯。
大姐前後張望確認安全,這才停好車,掀開後座上的木箱蓋。
只見紅豔豔的櫻桃鋪得整整齊齊,果然如她所說般新鮮。
“大姐,這怎麼賣?”
“您先嚐一個,覺得甜再買。”
“您這做買賣真實在!”
李春明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這會兒的櫻桃沒有後世那麼大,更沒有雜交後的車釐子那麼齁甜。
那汁水,酸中帶甜,甜中帶甘,清新爽口。
“大兄弟,味兒還行不?”
李春明咂摸著嘴裡清甜的汁水,連連點頭:“好吃!大姐,您這櫻桃味兒正,是那個意思!”
賣櫻桃的大姐頓時眉開眼笑,一邊利落地合上木箱,一邊壓低聲音:“不瞞您說大兄弟,別人我都賣四毛五,您要誠心要,給四毛就成。”
李春明心裡盤算著:四毛一斤確實不便宜,夠買七八根奶油冰棒,或者割上小半斤豬肉了。
可看著木箱裡紅寶石似的果子,想到讓朱霖也嚐嚐鮮,這錢花得值。
他點點頭:“成,您給稱二斤。”
“好嘞!”
大姐麻利地拿起小秤,特意挑又大又紅的往搪瓷盤裡裝。
秤桿撅得老高:“您瞧,二斤高高的!”說著又抓了一小把塞進袋子,“頭回照顧買賣,再饒您幾個!”
這實誠勁兒讓李春明心裡更舒坦了。
他痛快地數出八毛錢,又將挎包裡的飯盒遞了過去。
接過裝著滿櫻桃的飯盒,他順口問:“大姐,您明天還在這兒麼?”
大姐一邊把錢仔細揣進內兜,一邊警覺地望望街口:“這可說不好,得看‘情況’。要是來,多半還是這個點兒在這片轉悠。您想買就多留神瞅瞅。”
“得嘞,回見您吶。”
李春明會意地點頭,蹬車離去。
剛到衚衕口,就遇見盧大媽和幾個老街坊正抱著西瓜往回走。
“喲,盧大媽,這西瓜哪兒買的?瞧這青皮紋路,準甜!”
“巷子口那攤兒買的。”盧大媽樂得合不攏嘴,“我吃了大半輩子西瓜也不會挑,這是賣瓜師傅給選的。剛才還跟他說呢,要是切開不甜可得回來尋他。你這麼一說,我可算放心了。”
“那正好,我昨兒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買瓜呢。”
“還買啥呀!待會兒我切一半給你送去。家裡就兩口人,這麼大個瓜哪吃得完。”
“不用不用,我得多買幾個,給兩邊老人也都送點。”
“成,那我先回了,這瓜抱著真墜手!”
告別盧大媽,李春明來到巷子口。
嗬!
和剛才賣櫻桃的謹慎不同,這裡的西瓜堆得像座小山。
旁邊立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價格,‘西瓜,壹角伍分/斤。’
為了展示西瓜的品質,攤主切好幾個西瓜,把紅彤彤的瓜瓤一面朝外擺著,視覺衝擊力極強,老遠就能吸引人。
有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正一邊幫顧客選瓜,一邊亮開嗓門吆喝。
“買西瓜嘞——”
“都來看,都來瞧,剛剛摘下來的龐各莊西瓜。”
“龐各莊的西瓜,保熟保甜!”
“吃了我的瓜,生活頂呱呱~”
“吃了我的瓜,生活笑哈哈~”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正經的龐各莊西瓜嘞~”
李春明好奇地湊到收錢的小夥子跟前:“同志,你們這麼大張旗鼓的,不怕穿制服的來查啊?”
小夥子笑著指指不遠處:“咱這是公社的集體攤位,跟街道報備過的。您瞧,那邊穿制服的不也來買瓜了嘛,還買了兩個呢!放心挑,要是生了、壞了,管換!”
李春明循著小夥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兩個穿白色制服的市場管理人員正抱著西瓜有說有笑地離開。
“同志,您要幾個?”
賣瓜漢子熱情地招呼著,順手從案板上切下一角西瓜遞過來:“先嚐嘗,不甜不要錢!”
這會兒的西瓜可沒有什麼‘3424’、‘麒麟瓜’,主要是黑蹦筋和鄭州3號等傳統品種。
瓜個兒大,綠皮黑紋,開啟來準是起沙的紅瓤。
李春明接過嚐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頓時溢滿口腔,果然是好瓜。
“給我挑六個吧。”
李春明滿意地點頭:“要是都像這個質量,往後街坊四鄰都上您這兒買。”
“好嘞!”
漢子手法嫻熟地挨個拍打瓜皮,側耳聽著回聲,最後選出六個紋路清晰的:“您瞧,這瓜蒂還帶著溼氣呢,都是今早現摘的。要不我給您‘殺開’驗驗?”
所謂“殺開”,就是在瓜上開個小三角口,看看瓤色是否紅透。
“不用,”李春明擺手笑道,“我家就住後面衚衕,萬一不熟,回頭找您換。”
“成!咱們這攤兒三五天都不會挪窩,您隨時切開不滿意,隨時來換。”漢子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過秤,“六個一共四十八斤,七塊二毛錢,您給七塊整就成!”
李春明頓時有些窘迫,摸了摸口袋尷尬了。
剛才買櫻桃花了些錢,這會兒還真湊不出七塊來。
“師傅,這幾個瓜先幫我留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身上錢不夠,得回家取一趟。”
“嗨,這有啥!誰還能成天揣著這麼多錢啊。”賣瓜漢子爽快地擺手,“您先把瓜帶回去,晚飯後再送錢來都成!”
不等李春明推辭,漢子和旁邊編網兜的婦人已經利索地把六個西瓜穩穩當當地綁在腳踏車上。
“那成,我到家立馬把錢送來。”
李春明點了點頭,推著沉甸甸的腳踏車往家走。
剛進院門,就聞到廚房飄來的飯菜香。
他把車支好,朝著灶間誇張地深吸一口氣:“哎呦,可算盼到了!時隔半年,又能嚐到我媳婦的手藝了,這些日子可把我饞壞了!”
朱霖聞聲從廚房探出身,笑著輕拍他一下:“你這張嘴啊,還是這麼貧!”
說著拿起毛巾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柔聲道:“喜歡吃什麼,我在家天天給你做。”
“那感情好~”
李春明伸手輕輕攬住朱霖的腰,在她耳邊柔聲道:“我就知道,我媳婦最疼我了。”
“少來這套,”朱霖笑著推開他,“快洗手吃飯,菜都要涼了。”
“等我一會兒,”李春明這才想起正事,“你拿兩塊錢給我,我把西瓜錢給人家送去。剛才在巷子口買了六個瓜,錢沒帶夠,說好馬上送去的。”
“你買西瓜了?我正打算晚飯後去買的呢!”
朱霖驚喜地往院裡張望,看見腳踏車大梁上壘得老高的西瓜,不由笑道:“怎麼買這麼多呀?”
“爸媽那兒送兩個,咱爸媽那兒也送兩個,剩下兩個咱們自己留著,不多吧?”
李春明一邊解著綁西瓜的繩子,突然想起什麼,從車把上取下飯盒:“對了,還買了櫻桃,你嚐嚐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