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意料之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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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都說了吃過飯再送來也不遲,不用這麼著急。”

“欠著錢心裡不塌實,把錢結清了,這西瓜吃著才甜。”

“成,吃好了再來啊!”

“好嘞,回見。”

客套幾句,漢子接過票子,遞給一旁收錢的婦人。

待李春明走遠了,旁邊幫忙的半大小夥子忍不住湊過來:“大哥,這可是七塊錢啊!您怎麼就敢讓他先把瓜拿走?萬一他不送回來,這可咋辦?”

“你這小子,”漢子咧嘴一笑,搖了搖頭,“平時看著憨,這事兒上倒算得精。也罷,既然往後你要常跟著出攤,我就給你說道說道。”

見這會兒顧客不多,漢子從兜裡掏出自己卷的菸捲,在指甲上磕實了,划著火柴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這才開口:“出門做買賣,不像在家種地,光靠肯下力氣可不夠。得會看,會聽,會說。頭一樣,你先看他手腕上戴錶,胸前別鋼筆,一來就有人喊‘李編輯’。這說明了啥?一是住得不遠大傢伙都認識,二是個體面文化人。文化人最講臉面,為這七塊錢把名聲壞了,值當嗎?就算真敢賴賬,我找上他單位、家裡,他往後還咋做人?反過來,咱要是把他的面子給足了,這主顧就跑不了。今年吃咱的瓜,明年還認咱的攤兒。”

“出來賣個瓜,還有這麼多講究呢...”半大小子撓了撓後腦勺。

“那你以為呢,為啥你爹讓你跟我出來?就是因為我懂這三樣,咱的瓜才賣得最快。”

漢子把菸頭在地上捻滅了,順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三小子,你就踏踏實實學吧,這裡頭的門道,還多著呢!”

回到家,朱霖已經將飯菜在桌上擺好。

等李春明洗了手坐下,她夾了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走了這麼久,工作壓了不少,今天忙壞了吧?”

“有何姐和建軍幫著處理,還好,事兒不多。”

李春明夾起一筷子紅燒茄子,滿足地品嚐著久違的家常味:“媳婦,跟你商量個事兒。”

朱霖叼著筷子望向他:“什麼事?”

“這次不是有很多領導和朋友在報紙上發文幫咱們說話麼,”李春明邊說邊給她夾了塊魚肚肉,“我想著請大夥吃頓飯,表示下感謝。”

朱霖點頭:“是該請,今天在大姐家,她還問起這事呢。”

對於那些曾經發聲的人,李春明今晚不提,朱霖也要說。

在劇組的時候,她沒多大感觸。

報紙到她手上,都已經成‘舊聞’了。

還是昨天在爸媽家,朱教授在餐桌上說了幾句點醒了她。

當時,《苦戀》的風颳的極為兇狠。

《藝術的底線在哪裡?!》一文一出,那些喜歡投機的像是鯊魚聞到了魚腥味。

好在《解放軍報》以及認識李春明的大家們及時出手,沒能讓這股風氣形成。

否則,風颳起來容易,想停下,很難。

“你去大姐家了?”

“嗯,上午買菜看見有鯽魚,就給大姐燉湯送去了。”

說到這兒朱霖眼睛發亮,“那天媽說的話你還記得不?真被她說中了,那胖小子太能吃,大姐奶水都不夠了。春明,你說咱們買什麼牌子的奶粉好?”

這才沒說幾句,話題就偏了。

李春明哭笑不得:“哎哎,喜歡孩子咱自己生一個唄。正說請客還人情呢,怎麼又扯到孩子上了。”

“這不是順口聊到了嘛。請客的事我同意,你找好地方,我給你錢。”朱霖敷衍一句,又把話題拽回來,“問你呢,買什麼奶粉?”

“紅星吧,大牌子。回頭我去弄幾張奶粉票。”

這會兒的奶粉可沒有那麼多的牌子。

市場上幾乎只有全脂加糖奶粉一種。

脫脂奶粉、嬰幼兒配方奶粉(這時叫‘母乳化奶粉’)、中老年奶粉等細分產品要麼沒有,要麼是極少數醫院為特殊患兒提供的醫用產品。

進口奶粉雖然有,但是極為罕見,普通人幾乎見不到。

除了有海外關係的人,可能會透過回鄉探親的親友從境外帶回來。

剩下唯一的途徑就是拿著外匯券,去友誼商店購買。

朱霖搖頭道:“不用,明天我回趟家,媽那兒應該還有。順便看看爸抽屜裡有沒有好煙...”

李春明打趣道:“你這閨女可不行啊,不說給老爸買菸,還惦記順他的。”

“他年紀大了,煙抽多了不好。”

朱霖理直氣壯地給他夾了塊肉:“你想在哪兒請?”

“嗯...”

李春明沉吟片刻:“要不,就去豐澤園吧?”

“也成。既然是還人情,那就大大方方的。”

前文提到,豐澤園重新開業後生意一直火爆。

菜品味道名列前茅,價格也是相當‘到位’。

即便只是點一兩個招牌大菜,再配幾個普通菜,人均消費就要七八塊往上。

按照現有的消費水平來說,這年頭到那地兒吃飯的,都是手裡有倆糟錢的。

外地的朋友先不說,就京城裡幫他說話的領導和朋友加起來都三十多人。

這麼多人都請一遍,沒個三四百收不住,這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收入。

不過,李春明確實有倆糟錢,再加上這些人給的幫助也確實巨大,花多少錢也不心疼。

至於外地的朋友,李春明準備寫封感謝信,再寄些京城的特產,聊表心意。

吃過晚飯,朱霖收拾完碗筷,挨著李春明坐下:“那你準備怎麼請?一起?”

李春明拿起一片西瓜遞了過去:“人太多,也太雜,還是分批請吧,要不然亂哄哄的,大家也拘束。”

這次為他解圍的,既有王蒙、魏巍、顧振鴻、陳建功等在報社或作協的領導,也有劉振雲、史鐵生、孔誠這些剛在文壇嶄露頭角的新人,還有不少學生。

若把所有人都湊到一起,王蒙、顧振鴻等人不會坐太久,劉振雲、孔誠他們也會因為領導在場放不開。

與其讓大家都拘著,還不如分開宴請,也能聊個痛快。

“也行,那你覺得什麼時候邀請合適?”

“我明天先問問吧。”

“行,問好了我再去訂桌。”

普通市民的消費能力有限,很少去豐澤樓這樣的館子吃飯。

因此,除了極少數特殊日子,很難出現需要提前多日預定才能有座位的情況。

但請客吃飯總要安排周全,萬一人都到齊卻沒座位,那可就太失禮了。

週六晚上,豐澤園的單間裡燈火通明。李春明在此設宴答謝王濛、顧振鴻和許韻舟三人。

魏巍作為文壇前輩,覺得只是做了分內之事,特意託辭要出差,婉拒了邀請。

其他幾位部隊以及衛生部門的領導,因為不太好露面,同樣是領了心意,婉拒了。

一進門,王濛就笑著打趣道:“瞧瞧,到底是大作家了,請客兒的地兒都不一樣。我要是回請,該選啥地兒啊?”

李春明連忙上前相迎:“瞧您說的,您就是請我去早點鋪喝碗豆汁兒,我也求之不得啊!”

“不愧是老顧帶出來的兵,這話說得,八面玲瓏。”

王濛笑著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轉頭對顧振鴻說:“老顧,商量個事兒?”

“就知道不能讓你見春明,”顧振鴻會意一笑,“一見面就惦記上了。”

眾人說笑著落座,服務員遞上選單。

李春明謙讓道:“這種好地方我是頭回來,還得請三位領導指點。”

“都是自己人,別這麼客氣。老王,你看看想吃什麼。”

顧振鴻也沒接選單,直接轉給了王濛。

“合著都不願點菜,讓我當這個惡人?”

王濛笑著指了指顧振鴻和許韻舟,隨手在選單上指了兩道素菜。

李春明一瞧,這哪行。

一桌四人就兩個素菜,像話嘛。

他接過選單:“蔥燒海參、燴烏魚蛋、糟溜魚片...”

見他還要點,王濛和顧振鴻連忙攔住:“夠了夠了,就咱們四個人,這些都吃不完了。”

“三個葷菜加上您點的兩個素菜,才五個菜,哪夠?我再加個油燜大蝦,湊個六六大順,祝咱們事業順、生活順,樣樣都順!”

服務員拿著選單出去了,王濛打趣道:“哎呦,我現在是越看春明越順眼。老顧,你說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你就幹看著吧。”

顧振鴻笑道:“你不是已經收了兩個高徒了?還惦記春明?”

顧振鴻所說的倆高徒,是王一安和鐵檸兩人。

王濛與王一安、鐵檸之間,並非傳統意義上‘拜師收徒’的師徒關係,而是一種在文學道路上至關重要的‘知遇之恩’和‘提攜之情’。

王一安的早期作品開始投稿並受到關注。

王濛在當時讀到她的作品後,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和關鍵的推薦。

有文壇掌故稱,王濛曾興奮地表示:“我找到了一個學生,她的名字叫王一安!”

這種公開的、毫不吝嗇的讚賞,對於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作家來說,是決定性的幫助,讓王一安迅速進入了主流文學界的視野。

鐵檸的短篇小說《哦,香雪》發表後,王濛撰寫了評論文章,對其給予了高度評價和熱情肯定。

這篇小說後來榮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奠定了鐵檸在文壇的地位。

王濛的推薦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鐵檸同樣視他為文學前輩和老師。

不等顧振鴻說完,王濛便擺手道:“那兩個姑娘確實靈秀,悟性也高。可這樣的場合,我總不能帶著女弟子來吧?像春明這樣,文章寫得好,接人待物又周到的,上哪兒找去?”

李春明剛要謙辭,許韻舟在桌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確實,”顧振鴻接過話頭,“要不是我和春明在同一個單位,怕人說閒話,這麼好的苗子,我早就收作學生了...”

正說著,服務員開始上菜。待李春明為眾人斟滿酒杯,他看向顧振鴻:“主編,您說兩句?”

顧振鴻擺手笑道:“今天這裡沒有領導,只論年歲。老王,在座數你最長,這個開場白非你莫屬。”

既然都是自己人,王濛也不推辭,笑著舉杯:“按理說今天是春明做東,該由他致辭。我這做長輩的就厚著臉皮說兩句。”

“這第一杯...”

“且慢,”顧振鴻笑著打斷,“你方才說以長輩自居?”

“自然。”

“那長輩是不是該多關照晚輩?”

“這是當然。”王濛答得乾脆。

顧振鴻話鋒一轉:“今年可是咱們文學界的大年。茅盾文學獎、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中篇小說獎三大獎項都要評選,你這做長輩的是不是該多出出力?”

王濛指著他笑罵:“好你個老顧,原來在這兒等著我!怪不得方才一個勁兒提我那兩個學生,又搬出長輩的說辭。”

1981年確是當代文學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文學評獎機制逐步完善,成為推動‘新時期文學’繁榮的重要力量。

首屆茅盾文學獎(評選範圍是1977-1981年的作品,評選結果在1982年公佈的,但評選過程在1981年已經緊密鑼鼓地進行。)、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首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雖在1981年頒獎,評選的實是1977-1980年間的作品)、第四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相繼登場。

除了短篇小說獎,其餘三個獎項李春明都有機會參與。

他的《牧馬人》、《驢得水》、《鬥牛》與《芳華》都符合茅盾文學獎的評選範圍;《芳華》也可申報報告文學獎;而除《芳華》外,其餘三部作品在首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的參評資格上,更是佔了個巧。

雖說《驢得水》和《鬥牛》後來出版成書都擴充到了十萬字以上,屬於長篇範疇,超出了中篇小說三萬到十萬字的標準。

但它們最初在刊物上發表時,都只有三萬餘字,完全符合中篇的界定。

有這個發表記錄在,任誰都挑不出理來。

“那你以為呢?”

顧振鴻得意地笑道:“想收春明當學生,你這個做長輩的難不成還想坐享其成?”

“成!”

王濛爽朗一笑:“誰讓我這麼待見春明呢。這事兒啊,我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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