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大人憑什麼就要有大量(1 / 1)
“哥,今兒我們請你吃飯,就用那孫子賠的錢吃,咱也去去晦氣!”
從派出所一出來,張強立刻提議道。
羅大志聞言也笑了,扯到了嘴角的傷,疼得他咧著嘴說道:“對!用這孫子賠的錢吃,肯定比花咱自己的錢,香!感覺每一口都是在抽那孫子的臉!”
沈建設從褲兜裡掏出那疊作為賠償的十塊錢紙幣,嘩啦一聲甩了甩,臉上帶著點意外之喜:“別說,這孫子還挺富,居然隨身帶了這麼多錢。估計是想著看完電影再去哪兒蕭灑呢,這下全便宜咱們了。”
施建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笑道:“嘿!這一下就賠了我小半個月的工資了。我都想著,是不是以後多找幾個這樣的傻子打打架,一個月不要多,碰上四個這樣的,收入就超過我工資了。這買賣,划算!”
孫燦在一旁笑著插話:“建國哥你淨想美事!哪有那麼多有錢的傻子,還恰好都讓你碰上,還恰好都讓你打贏了?萬一碰上硬茬子,捱了頓狠的,對方卻是個窮光蛋,沒錢賠。到時候,你這頓打可就白挨嘍~醫藥費還得自己掏!”
孫燦這一段有理有據的‘風險分析’,頓時引得眾人哈哈大笑,連剛才在派出所裡積攢的那點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葉文靜幾個姑娘看著他們還能苦中作樂、互相打趣,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
“別貧了。”
李春明笑著打斷了他們的玩笑,正色道:“這錢你們自己裝好,回頭給文靜、曉娟她們買點零嘴,壓壓驚。今兒這事兒,你們是為了維護你們嫂子才動的手,這頓打是替我挨的。所以,這客必須我請,給哥幾個好好補補。”
“哥,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張強連忙擺手,“我們是聽不慣那孫子如此侮辱嫂子,那話是個爺們兒都忍不了!又不是為了你才...”
“行了、行了,”李春明不容置疑地打斷他,語氣堅決,“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都聽我的,別囉嗦了。跟我走。”
見李春明態度堅決,張強幾人互相看了看,也沒再堅持。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南來順。
四點多鐘的光景,飯館裡還沒到上客的高峰期,顯得有些冷清。
李春明跟服務員要了個隔間,大家夥兒呼啦啦地圍著一張大方桌坐了下來。
“都別跟我客氣,今天放開了點,撿著硬菜點!”
李春明把選單推到桌子中間。
幾番推讓,張強他們都不好意思先點,最後還是李春明做主,麻利地點了店裡最出名的銅鍋涮羊肉,又要了它似蜜、芫爆散丹幾個招牌硬菜,考慮到有姑娘在,除了啤酒,還特意要了幾瓶北冰洋汽水。
等菜的功夫,剛才在派出所裡強壓下的興奮勁兒和劫後餘生的感覺又上來了,哥幾個開始眉飛色舞地還原起當時的戰況。
“哥你是沒看見!”張強灌了一大口冰鎮啤酒,泡沫沾在嘴唇上也不擦,激動地比劃起來,“那孫子剛說完那句混賬話,我第一個就竄起來了!回身指著他鼻子就罵‘小婢養的!回家嗅你媽去!’,那孫子還敢跟我瞪眼,擼袖子想動手!”
羅大志搶過話頭,指著自己那隻烏青發脹的眼眶,又是委屈又是得意:“我最虧!我剛站起來,還沒看清人呢,不知哪個孫子從旁邊陰影裡給了我一拳頭!直接給我幹懵了!但我反應多快啊,”他說著,猛地一拽旁邊施建國的胳膊,模仿著當時的動作,“就跟這樣似的,反手就揪住一個寸頭的衣領子,直接把他腦袋‘哐’一下按座椅靠背上了!聽那聲兒,脆生!”
“去你的吧!”施建國笑著推開他,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那叫按?分明是被人揍得眼冒金星站不穩,往我身上倒!要不是我順手扶你一把,你早特麼鑽椅子底下去了!還按別人?”
他轉向李春明,拍著胸脯表功:“哥,要說解氣還得是我!我專挑那個嘴最賤、嚷嚷最兇的孫子揍,照著他腮幫子,‘砰’‘砰’就是兩拳,打得那小子當場就‘噗’一口,吐了血沫子!讓他滿嘴噴糞!”
沈建設一直慢悠悠地剝著桌上的鹽水花生米,這時冷不丁插話,語氣平淡卻內容勁爆:“要說下手狠,還得是孫燦。當時有個小子想從後面抱我腰,把我放倒。孫燦看見了,二話不說,抄起旁邊空桌上人家還沒開封的北冰洋汽水,照著他後腦勺‘咣’就是一瓶子!那叫一個穩準狠!”
孫燦被說得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臉膛泛著紅,撓著頭憨笑:“我…我那不是急眼了嘛…怕建設吃虧…還好,瓶子挺厚實,沒碎...”
他這話引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一直安靜聽著沒怎麼說話的葉文靜,突然紅著臉,小聲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後怕又有點小自豪:“其實曹向紅才厲害呢,她看有人想從後面踹建國哥,想都沒想,掄起牆角立著的墩布,閉著眼就往那人臉上砸了過去!”
女孩子們頓時笑作一團,被點名的曹向紅羞得滿臉通紅,捂著臉直往趙曉娟身後躲,嘴裡嚷著:“文靜你別說了!我...我那是嚇的!”
李春明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繪聲繪色地還原戰況,時而因為他們的危險舉動皺緊眉頭,時而又被他們滑稽的描述逗得失笑。他拿起酒瓶,給每個人的杯子挨個倒滿啤酒和汽水。
“行了,都別吹了,”他笑著打斷越來越誇張的‘戰報’,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神色認真起來,“不管過程怎麼樣,結果是好的。為了護著該護著的人,敢站出來,沒慫!都是好樣兒的!來,這第一杯,為咱們這份血性,為咱們今天護著的人,幹一個!”
“幹!”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男的一飲而盡,姑娘們也豪爽地喝了一大口汽水,氣氛熱烈而融洽。
等熱氣騰騰的銅鍋和各式菜餚端上桌,大家動起筷子,隔間裡更是香氣四溢,歡聲笑語不斷。
李春明夾了片涮得恰到好處、裹滿了麻醬蘸料的羊肉放到張強碗裡,看著他依舊有些紅腫的顴骨,語氣隨和卻帶著一絲鄭重地提醒道:“不過強子,還有你們幾個,有句話哥得說在前頭。”
桌上說笑的聲音稍微小了些,大家都看向李春明。
“下回,我是說萬一再有下回,遇上這種混不吝的愣頭青,記得第一件事,是先護著文靜、曉娟她們這些姑娘撤到安全地方。打架是男人的事,別讓姑娘們跟著擔驚受怕,甚至捲入危險。今天算是運氣好,沒人傷筋動骨,要是文靜她們哪個不小心被碰著磕著,或是嚇出個好歹,你們就算打贏一百場,都不算本事,明白嗎?”
張強、施建國幾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隨即重重點頭,臉上露出了深思和認同的表情。
確實,當時光顧著生氣了,沒想那麼多。
“哥,我們記住了。”張強鄭重地說道。
華燈初上,眾人才帶著三四分醉意,心滿意足地從南來順裡出來。
晚風一吹,酒意微醺,格外舒暢。
“強子、大志、建設、建國,”李春明在飯店門口停下腳步,挨個點名,叮囑道,“你們幾個,一定得把文靜、曉娟、向紅她們幾個姑娘安全送到家,看著她們進了門再走,聽見沒?”
“好勒哥,你放心好了!保證完成任務!”
張強拍著胸脯,回答得擲地有聲。
其他幾人也紛紛應和。
又簡單說了幾句,眾人便在飯店門口互相道別,三三兩兩地朝著不同方向散去。
李春明看著張強他們護著幾個姑娘走遠了,這才轉身,騎上腳踏車,不緊不慢地往雲居衚衕的家裡蹬去。
進了門,剛支好腳踏車,苗桂枝緊忙迎了出來:“你可算回來了!強子他們那事兒處理好了嗎?沒大事吧?”
“媽,您別擔心,都處理好了,就是點小摩擦,我到派出所跟杜叔說了說情況,就把人領出來了,沒事兒。”
李春明語氣輕鬆地寬慰道,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衝突。
“處理好了怎麼不早點回來?這都幾點了!”
苗桂枝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隨即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她扭頭就往廚房走,“冰箱裡給你留了菜,我這就給你熱熱,趕緊吃點。”
“不用忙了媽,”李春明連忙叫住她,“我跟強子他們在外面吃過了,您別忙活了。”
“在外面吃過了?”苗桂枝停下腳步,看了看他,確認他不像餓著的樣子,便點了點頭,“行,吃過就行。那你們早點洗漱休息吧,忙活一天了。我和你爸這就回去了。”
說著,她轉身進了客廳,對著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李運良叫道:“老頭子,別迷瞪了,春明回來了,沒啥事兒,咱回去吧。”
朱霖起身,挽著苗桂枝的胳膊:“媽,這麼晚了,天都黑透了,你們就在這邊住下好了,西屋一直都收拾著呢,被褥都是現成的。”
這段時間,苗桂枝都是早出晚歸,朱霖看著實在是心疼,說過好多次讓他們老兩口乾脆搬過來一起住。
可苗桂枝每次都不是以‘認床睡不踏實’為理由,就是‘老房子住慣了,街坊鄰居都熟’搪塞過去,怎麼都不同意。
此刻,聽到朱霖又挽留,苗桂枝連忙擺手,隨口找了個理由:“可不行,可不行。來的急,外面院子裡還晾著衣服呢。你爸這粗心大意的,來時候也沒收。這萬一半夜下了露水,或者颳風給吹跑了可咋整?我們得趕緊回去收收衣服。”
“我來時候...”
被叫醒還迷迷糊糊的李運良,聽到老伴兒這話,下意識地就想解釋,自己下午來之前明明已經把晾曬的衣服都收進屋了,還跟她說過的,怎麼突然就說自己沒收拾呢?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感受到苗桂枝那邊一道帶著‘警告’意味的涼颼颼目光掃了過來,頓時一個激靈,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訕訕地閉上了嘴,不敢再言語。
“......”
李運良識趣地保持了沉默,默默站起身。
苗桂枝見老頭子‘領會了精神’,這才滿意地轉回頭,對朱霖和李春明笑道:“你看,你爸都急著要回去收衣服了。行了,你們倆趕緊歇著吧,我們走了啊,明兒一早我再過來。”
說完,也不容小兩口再挽留,拉著還有些懵懂的李運良,腳步利落地出了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衚衕的夜色裡。
李春明剛把門拴插好,轉身還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以為是老孃苗桂枝有什麼東西落在家裡了去而復返,一邊轉身去開門,一邊帶著笑意說道:“您看,剛才就說讓您在這邊住下,這大晚上的來回跑多...”
話說到一半,隨著門被拉開,李春明這才看清門外站著的是居委會的王主任和盧大媽。
“呦,王主任、盧大媽,這麼晚了還勞您二位大駕光臨,這是有什麼重要的精神指示要傳達?”
王主任笑了兩聲:“精神指示沒有,沒有。倒是有點事情,想找你聊聊。”
李春明剛側身要把人讓進院子,目光一掃,猛地看到了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正是白天在派出所見過的,那個口出汙言穢語的小年輕,以及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面容焦急又帶著幾分討好神色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一見李春明看過來,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香菸,臉上擠出殷勤的笑容,往前邁了一步,躬身道:“您就是李...”
不等他把那句套近乎的話說出口,李春明臉色驟然一沉,剛才那點客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一伸手,扯過剛剛開啟的木門,就要關上,語氣冰冷地打斷道:“王主任、盧大媽,對不住,我媳婦身體不舒服,已經睡下了,怕吵。有什麼事改天再說吧,恕我招待不周了!”
眼見那厚重的木門就要合上,王主任眼疾手快,趕緊伸出手臂擋在,急切地說道:“哎哎!春明!別急別急!就幾句話,說完我們就走!絕對不打擾小朱同志休息!”
“老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小曹他年紀小,不懂事,犯了混。現在他知道錯了,這不,拉著他爸特意來給你賠禮道歉來了。你就看在街里街坊的面上,給年輕人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嘛。”
他一邊擋著門,一邊回頭使勁給那對父子使眼色。
那中年男人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懇求:“是是是,李同志,千錯萬錯都是我這混賬兒子的錯!他從小被他媽給慣壞了,不會說人話!我代他,我們全家,給您,給您愛人,賠罪了!您大人有大量,甭和他一般見識,求您高抬貴手...”
“大人有大量?”
李春明扶著門,冷笑一聲:“大人憑什麼就要有大量?憑什麼受了侮辱、捱了欺負,還要我們表現得寬宏大量?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對父子,最後落在王主任臉上:“也甭提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王主任,盧大媽,我今天就問您二位一句實在話。如果有人,在電影院這樣的公共場合,用那種極其下流、骯髒的語言,公然侮辱您兒媳婦,您兒子知道了,他會怎麼做?他會不會氣得摸起菜刀砍人?!將心比心!”
這話問得王主任臉色一變,張了張嘴,卻沒法回答。
李春明不等他們反應,繼續說道:“再者,他侮辱的,僅僅是我李春明的媳婦嗎?!他侮辱的是電影裡千千萬萬個‘喬珊珊’!是那些正在前線、在後方醫院,冒著槍林彈雨、不顧自身安危、保家衛國、救死扶傷的白衣戰士!是那些最可愛、最可敬的人!我就想問,如果那些戰士們,那些醫護人員,知道他們在前方流血犧牲,保護的就是這樣一群在後方滿嘴噴糞、褻瀆他們奉獻和尊嚴的貨色,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寒心?!會不會覺得自己的犧牲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