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男兒有淚不輕彈(1 / 1)
第二天一早,李春明準時到了報社後院那排平房前。
這裡原本是堆放舊報刊和雜物的倉庫,為了這次徵文大賽臨時騰出了兩間。
推開門,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大賽的副組長趙衛國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迎了上來:“聽說你要來,同志們都開心壞了!作為咱們報社的筆桿子,又是寫科幻的一把好手,你能來幫忙,這次活動肯定能夠大發異彩!”
趙衛國,四十出頭,帶著老式的黑框眼鏡,鏡腿還用醫用的白色膠帶綁著。
配合著那一副敦厚的面孔,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憨厚老實。
實則不然,作為周啟銘分管的發行科主任,這位趙主任可是真正的老狐狸。
做事謹慎,經驗老到。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最大的優點。
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聽周啟銘的話。
讓往東絕不往西,讓打狗絕不攆雞。
李春明同他握了握手,語氣平淡:“趙組長客氣了,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編輯,可當不得您這麼說。組織安排我過來支援,我一定盡力配合工作。”
趙衛國打了個哈哈:“咱們這兒剛開始,千頭萬緒的。這不,社裡撥了些辦公用品過來,還沒來得及規整。”
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摞新筆記本、墨水、成捆的稿紙,還有兩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檔案櫃。
“你看...要不先幫忙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放好,檔案櫃也得挪到裡邊牆根,這樣大家走動方便。哦,還有這地面,昨天清掃得匆忙,還得再擦擦。”
話音落下,屋裡倏地一靜。
其他科室臨時抽調來的幾名工作人員互相遞了個眼色,隨即低下頭,假裝忙活手裡的東西。
誰不知道李春明是社裡正當紅的作家、文藝小組的組長!
經他手的欄目,哪個不是叫好又叫座!
讓他來幹灑掃搬運的活計,這安排...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好的。”
李春明面色如常的點點頭。
趙衛國似乎沒料到他應得這麼幹脆,頓了一瞬才接上話:“那就辛苦春明同志了,我先去隔壁看看稿件整理的怎麼樣了。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問問其他同志。”
說完,轉身離開。
李春明沒多言,徑自走到那堆雜物旁蹲下身,不緊不慢地收拾起來。
他先把筆記本按大小分開,稿紙按規格分類,文具歸置到一處。
動作有條不紊,彷彿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
兩個檔案櫃確實是鐵皮的,軍綠色,很有些份量。
李春明試了試,一個人挪動確實吃力。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編輯猶豫了一下,想過來幫忙,正要起身卻被旁邊的人輕輕拉住了袖子,使了個眼色。
那年輕人看了李春明一眼,又看了看門外,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李春明像是沒看見這些細微的互動。
他四下看了看,從門後找來兩塊不知道原本墊什麼的木板,墊在檔案櫃底下。
然後沉腰發力,雙手抵住櫃子側面,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藉著木板的滑動,將沉重的櫃子穩穩地推到了指定位置。
整個過程,除了木板與水泥地摩擦的輕微聲響和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再沒有別的動靜。
起初還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見他始終神色平靜,甚至隱約哼起小調。
漸漸地,屋裡那幾個同事面面相覷,反倒不自在起來。
他們原以為會看到李春明的不滿、憤怒或委屈,但現在看到的卻是一種近乎‘自得其樂’的平靜。
這種反應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也讓這場精心安排的‘下馬威’顯得滑稽而尷尬。
臨近下班,趙衛國才又晃了過來,一臉假意地開口:“哎呦,上午我就隨口一提,你怎麼還真幹上了?這要讓別的同志知道,不得罵我暴殄天物嘛。”
這話說得巧妙,彷彿上午安排李春明幹雜活的並不是他,而是李春明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
李春明笑笑,並未接茬。
就在這時,院裡響起了下班的鈴聲。
“趙主任,時間到了,我先走了。”
不等趙衛國回話,李春明拎起自己的挎包出了屋。
剛走到辦公樓的拐角,迎面遇到了何曉曉和王建軍。兩人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臉上都帶著焦急的神色。
見到李春明,何曉曉快步迎了上來:“組長!這活咱不幹了!太欺負人了!”
就在剛剛,下樓的何曉曉和王建軍聽到其他科室的人議論李春明的遭遇後,二人義憤填膺。
他們以為李春明過去,最多就是把審稿的事情都壓到他頭上,卻沒想到居然會這麼欺負人!
“估計明天還是讓你做打雜的工作,你明天別去了,我去。”王建軍氣急道。
“行了,他們要的是我,你去算什麼事。”李春明擺了擺手。
“你可是我們組長,你被人這麼欺負,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我不管,反正明天我也去!他們要是還讓你做打雜的事兒,你就坐在椅子上休息,我來做。”
“嗯,讓建軍跟你去吧,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李春明嘆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又看向何曉曉:“我知道你們是心疼我,但是,你們組長,我,是那麼容易被欺負的麼?”
“組長,你有辦法了?”
聞言,剛剛還沮喪的何曉曉和王建軍抬頭看向李春明。
“有!保證讓他記憶深刻!”
就在兩人想聽聽李春明具體要怎麼做,顧振鴻的聲音從王建軍的背後響起:“下班了,你倆還不回家?在這兒嘀咕什麼呢?”
“主編,我們跟組長說幾句話就走。”
“早點走吧,省的家人惦記。”顧振鴻走過來,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我跟你們組長說幾句話。”
“好的,那我們先走了。”
何曉曉拉了拉還想說什麼的王建軍,兩人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見周圍沒人了,顧振鴻這才開口道:“剛才你說有辦法?我跟你說,馬上就要到關鍵時刻了,你別在這個時候胡鬧。”
接過李春明遞來的香菸點上,狠狠的吸了一口:“不過,建軍說的也對,明天你別去了。讓你去打雜,這不是欺負你,也是打我的臉!明天我去找社長,沒有這麼羞辱人的!咱們搞文藝工作的,也是有尊嚴的!”
聞言,李春明緊忙說道:“別啊,主編千萬別去找社長。明天,我還得去啊!”
“嗯?”
顧振鴻疑惑的看向他:“你小子被人欺負傻了?都被人這麼欺負了,你還要去?”
李春明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確實沒人,這才輕聲在顧振鴻耳邊嘀咕了幾句。
顧振鴻緊皺的眉頭,隨後慢慢舒展:“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李春明嘿嘿一笑:“弄巧成拙?我還巴不得這樣呢,那到時候,他弄的這個徵文大賽不就是成全我了嘛!”
“好小子!可以!”顧振鴻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那就按你說的辦。不過記住,掌握好分寸,別太過火。”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兩人在大門口分開。
第二天,李春明被分配清點新到的稿件,並協助搬運到指定區域。
第三天,趙衛國讓他整理投稿者的登記資訊,把幾千張卡片按拼音順序排列。
這哪裡是來支援審稿的編輯,分明像個打雜的後勤人員。
周啟銘這招,確實比之前要‘高明’不少。
不是聲嘶力竭的呵斥,而是用這種不動聲色的輕視來羞辱他,故意晾著他、邊緣化他,想激得他沉不住氣,自己跳出來失態。
李春明若鬧了,便是‘不服安排、挑肥揀瘦’。
那麼,周啟銘就可以跟其他領導,坐實他一個‘恃才傲物’、‘不服管理’的名聲。
即便是他給報社獲得再多的榮譽,即便他的能力再強,可哪一位領導喜歡提拔這麼一個職工?!
這要是擱在其他心高氣傲的年輕人身上,保不齊當場就要理論,或憋著一肚子火消極怠工。
可惜,周啟銘的算盤打錯了。
李春明不是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
比這還噁心的辦公室爭鬥,他都經歷過,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根本都上不得檯面。
被這般羞辱,李春明又怎麼能是任人欺負之輩。
就是不知道,等他出牌的時候,周啟銘擋不擋得住!
這天,李春明又打了一天雜,哼著小曲,攆著地上的積雪回了雲居衚衕。
離老遠便看到雪白的門前蹲著一個人,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子裡。李春明疑惑了,這大冷天,誰來找他?
緊蹬了幾步來到家門前一瞧,劉振雲跟個石猴一樣蹲在門前,頭髮和肩膀上落了一層雪。瞧他一臉的焦急外帶著沮喪的表情,李春明知道他遇到了難處。
“振雲?你怎麼在這兒?等了多久了?”李春明趕緊掏出鑰匙開門。
“也沒多久,一個多小時吧。”劉振雲站起身,跺了跺凍麻的腳,聲音有些沙啞。
“怎麼不找個暖和的地方等著?這大冷天的。”李春明推開門,將他迎了進去。
屋裡生著爐子,暖意撲面而來。
李春明倒了杯熱水塞進劉振雲手裡:“先暖暖手,遇到難處了?”
“嗯。”
劉振雲點了點頭,雙手捧著搪瓷缸子。
“什麼事?”李春明繼續追問,同時脫下棉襖掛在衣架上。
“我...”
話到嘴邊,劉振雲卻說不出口。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打著旋的熱氣,嘴唇抿得緊緊的。
“咱倆這關係,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李春明在他對面坐下,語氣溫和。
劉振雲深吸一口氣:“我想跟你借一千塊錢。”
一千塊錢。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元,大學畢業生轉正後也就五六十元。
一千塊錢,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總和。
李春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地看著劉振雲:“遇到什麼事了?”
錢,李春明不缺。
之前的存款,加上前段時間兩部作品的稿費。
李春明家的存摺上躺著一萬多的存款,在這個‘萬元戶’就是富翁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可是在物價這麼低的年代,張嘴就要借一千塊錢,肯定是遇到了大事。
劉振雲的聲音低了下去:“健梅媽媽生病了,乳腺癌。醫生說要儘快手術...她家條件不好,為了醫藥費的事情,健梅這段時間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了一圈。我想給她湊一湊,減輕她的壓力。”
李春明站起身,拍了拍劉振雲的肩膀:“家裡沒放這麼多錢,明天中午我去銀行取了,給你送過去。”
劉振雲放下水杯,激動的握著李春明的手:“春明,太謝謝你了。除了你,我實在想不起找誰借了。你放心,這錢,我會在最短的時間還給你。我可以寫借條,按手印...”
李春明擺了擺手:“我不缺錢用,你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給,不用太為難自己。借條什麼的就不用了,咱們之間不需要這個。”
“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劉振雲堅持道。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門簾被掀開,朱霖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振雲來了~”
“遇到了點困難,想跟你們借一千塊錢。”
雖然知道,朱霖和李春明一樣都是熱心人。
但是,借一千塊錢這可是大事兒,既然遇到了女主人,肯定要跟她說一下,省的李春明難做。
“一千?”聞言,正在摘圍巾的朱霖頓了一下,“什麼事兒?嚴重麼?”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拒絕,而是關心事情的嚴重性。這讓劉振雲心頭一暖。
劉振雲擰著眉頭,嘆了一口氣:“健梅媽媽生病了,乳腺癌!”
“乳腺癌?”朱霖放下手裡的東西,表情嚴肅起來,“這個病在她老家不好治吧?”
劉振雲點了點頭:“嗯,要到省城去做手術,我們那邊縣醫院做不了。省城醫院說手術費加後續治療,最少要八百多,還不算住院費和藥費...”
朱霖看向李春明,兩人交換個眼神。
李春明開口:“別去省城了,來京城吧。我丈母孃在協和上班,能聯絡最好的主刀大夫。”
“這...”劉振雲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春明能借這麼多錢給他,已經夠意思了,哪還能再麻煩他們找關係。
朱霖溫聲道:“人命關天,還猶豫什麼。明天我就去醫院跟我媽說,讓健梅媽媽儘快來京城,協和的條件總歸好些。健梅在這兒上學,照顧也方便。”
劉振雲的眼圈紅了。
他低下頭,努力控制著情緒,但聲音還是哽咽了:“春明、朱霖,我提健梅謝謝你們了...真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不用說。朋友之間,就該互相幫忙。你先回去跟郭健梅商量一下,儘快安排。如果需要我們幫忙買火車票或者聯絡住處,儘管開口。”
劉振雲重重地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