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起風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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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明站在何曉曉和王建軍的辦公桌旁,問道:“何姐、建軍,這周的公開審稿會,初步篩選的稿子裡,有沒有科幻類的作品?”

這周的初選稿是何曉曉負責篩選的。

她放下手裡的紅筆,略作回憶,回答道:“有一篇,叫《星際歸途》,講的是未來宇航員迷失在太空後艱難返回地球的故事。題材挺新穎,就是文筆稚嫩了點,有些細節不起推敲。”

聽完,李春明直接道:“這篇剔除吧,從備用稿裡再選一篇質量好的補上,題材...優先考慮現實主義或者反映當代青年風貌的。”

何曉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公開審稿會選稿向來以質量為第一標準,雖然這篇《星際歸途》不算頂尖,但在近期投稿的科幻類裡也算中上水平了。

她抬頭看向李春明,見他神色認真,不像是隨口一說,便點了點頭:“好的,組長。”

王建軍也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沒多問。

跟兩人簡單交待了一下最近組稿、選稿暫時避開科幻題材後,李春明轉身,走向編輯部去找韓彥昌。

韓彥昌明捨得放權,李春明對他的尊重更甚。

作為副組長,他必須和組長保持充分溝通,尤其是在可能涉及方向調整的問題上。

“組長,關於今天晨會的內容,有幾個點我想先跟您碰個頭。”

韓彥昌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檔案,聞言抬起頭,樂呵呵地摘下眼鏡:“春明啊,晨會的事兒你定就好了,我聽著就行。”

“那可不成,”李春明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您是組長,大方向還是得您來把握,我年輕,有些事考慮可能不周全,得您幫著把把關。”

韓彥昌帶著深深的笑容:“你啊,還是這麼客氣。”

不過,沒有再拒絕。

李春明將手裡筆記本遞過去,上面列著今天晨會要討論的幾項議題:“前面幾條都是咱們事先透過氣的,常規工作安排。就是最後這一項,‘本週外出採訪物件’,我想做個調整。”

韓彥昌接過來看了看。

原本的計劃裡,本週的外採物件是採訪最近在青年讀者中反響不錯的小說《命運島》的作者,這是一部帶有一定幻想色彩的冒險小說。

但李春明在旁邊用鉛筆輕輕劃掉了《命運島》,改成了另一部作品《蔚藍》,這是一部描寫海洋科考隊事蹟的報告文學。

韓彥昌抬起頭,看向李春明,眼中帶著詢問。

李春明解釋道:“是這麼回事。昨天我老丈人,來家裡看孩子。閒聊的時候,他跟我提了一句,說他在昨天參加了一個學術研討會,不少老同志對現在報刊上刊登的科幻作品,有很大的意見和質疑。更有言辭激烈的,直接說這是...‘精神汙染’,是歪風邪氣。”

‘精神汙染’這四個字一出來,韓彥昌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警覺和凝重。

這四個字,太敏感了。

去年,圍繞電影劇本《苦戀》引發的那場波及甚廣的批評浪潮,到現在還沒平息。

被點名批評的作者不知凡幾,被波及的雜誌社、報社也不在少數,一時間風聲鶴唳。

別的不說,就連李春明就差點被廖小杰斷章取義給暗算了。

要不是《解放軍報》的仗義執言和其他幾家大報的跟進澄清,指不定他也會跟著吃掛落。

李春明的老丈人,他知道,北理工的教授。

按理說他參加的座談會肯定是基於理科方面的,他們怎麼會討論到文學方面?

轉念一想,科幻作品,不就是寫科技方面的幻想作品嘛。

這會的科幻作品,不僅僅是文學藝術,還被期望成為普及科學知識、鼓舞民族信心的工具。

肯定是這段時間,那些地方報紙刊登的作品中,對於未來科技太過於想當然,或是空洞無物,甚至宣揚一些不健康、不正確的思想,讓這些做一輩子科研的老同志產生了不滿。

韓彥昌立刻意識到,這次針對科幻類作品批評的聲音,雖然目前可能還只是在學術圈小範圍發酵,但其性質和潛在的威力,恐怕比去年那場風波只強不弱。

太多跟風而起、濫竽充數、質量低劣甚至思想有問題的科幻作品招搖過市,這股‘熱’得有些過頭的風氣,確實需要潑點冷水,剎剎車了。

在這個當口,《中青報》更需要格外謹慎。

去年《中青報》繼《兒童文學》的《大華》熱之後,緊急發表了李春明的《逆光者》,引領了一波科幻文學的熱潮,後來又圓滿舉辦了科幻徵文大賽,已經足夠耀眼,甚至可以說站在了風口浪尖。

現在,風頭似乎要轉向,暫時求穩,避開最敏感的區域,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這時候要是還頭鐵地往上衝,繼續高調主打科幻,指不定就會被哪股風吹到,被誤傷甚至被當成靶子。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會有多強,會刮到什麼地步,又會持續多久。

韓彥昌略作沉吟,手指在便籤紙上‘《蔚藍》’兩個字上點了點,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對李春明敏銳嗅覺的讚許:“你的考慮是對的,很及時,也很必要。就按你的想法調整。《蔚藍》這個選題好,貼近現實,弘揚人文精神,又是主旋律,穩妥。這時候,咱們確實應該更紮實一些。”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韓彥昌繼續說道:“這事兒我會在跟顧…哦,現在該叫顧副社長了,我會在跟他彙報工作的時候,也提一句,讓他心裡有數。你也跟組裡的同志們強調一下,近期選稿用稿,包括咱們自己的創作和約稿,都注意一下風向,多選一些紮根本土、反映現實、積極向上的作品。科幻不是不能搞,但要搞就要搞精品,搞有思想深度、有我們自己特色的,那些花裡胡哨、空洞無物甚至格調不高的,堅決不能要。”

“我明白,組長。”

李春明點了點頭。

至此,正副組長統一了思想。

“大家都安靜一下,咱們開始開會了。”

李春明拍了拍手,文藝小組的六位編輯圍坐在韓彥昌的辦公桌旁。

韓彥昌端著茶缸,朝李春明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開始了,自己則小口品著茶,擺出一副‘旁聽’的姿態。

李春明清了清嗓子:“首先,咱們先過一下上週安排下去的幾個任務的進度。《新詩鑑》欄目的下期選稿,曉曉姐,怎麼樣了?”

何曉曉翻開筆記本:“初選已經完成,選了五首,主題都圍繞‘春天與希望’,有兩首青年作者的作品很有靈氣,我已經把意見附在後面了。”

“好。公開審稿的參會人員選定了麼?”李春明看向王建軍。

“名單我初步篩選了一下,優先考慮了上次沒選上的熱心讀者和幾位有代表性的青年工人、學生。”王建軍答道。

李春明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嗯,可以。讀者代表名單最後請韓組長過目一下。”

逐一詢問、確認了上週各項工作的進展後,李春明翻開了新的一頁,開始分配新一週的任務:“接下來,是新一週的工作安排。曉曉姐,你繼續跟進《新詩鑑》的終審和版面設計,爭取週三前把清樣拿出來。建軍,你負責聯絡這期公開審稿會的作者和最終確定的讀者代表,做好通知和現場協調的準備。陳奇,副刊那邊約的那篇關於廠礦文藝活動的通訊,麻煩你催一下,最晚週四交稿...”

最後,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調:“另外,關於這周原定的外出採訪...”

他拿起手裡的便籤紙,看了一眼:“原計劃是採訪《命運島》的作者。經過綜合考慮,並和韓組長商量後,我們決定做一個臨時調整。本週的外採物件,改為採訪報告文學《蔚藍》的隨隊作家。”

此言一出,幾位編輯都露出了些許意外的表情。

《命運島》是近期熱門,採訪它顯然更有話題性。

而《蔚藍》雖然也是不錯的作品,但影響力和熱度顯然不及前者。

李春明沒有過多解釋調整的原因,只是繼續說道:“《蔚藍》這部作品,生動記錄了我國海洋科考工作者不畏艱險、探索海洋的感人事蹟,充滿了科學精神和愛國情懷。採訪的重點,可以放在科考工作的艱辛與樂趣、團隊協作的精神、以及文學如何真實而藝術地反映科學實踐這幾個方面。具體採訪提綱,會後我會和負責外採的同志再詳細敲定。”

韓彥昌適時地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補充道:“春明副組長的安排很好。《蔚藍》這個選題,紮實,有意義,也能寫出深度。咱們搞文藝宣傳,不能總是追著熱點跑,更要發掘那些真正體現時代精神、鼓舞人心的好題材。這次外採,要做出水平,做出特色。”

組長定了調子,眾人自然再無異議。

“好了,如果大家沒有其他問題,今天就先到這裡。散會後各自抓緊落實。”

李春明合上筆記本,結束了晨會。

眾人紛紛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忙碌。

李春明坐回自己的位置,望著窗外。

四月的京城,楊樹已經開始冒出鵝黃的嫩芽,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

李春明原以為,這次關於科幻文學的批評‘風’,即使要刮起來,也需要一段時間的醞釀和發酵,或許會在某個文藝界的正式會議上被提出來,然後才慢慢擴散。

他覺得自己有了預警,提前做了一些調整,應該能有相對充裕的時間來應對。

然而,現實的發展往往比預想更快,也更直接。

勞動節剛過,京城還沉浸在節日後略微慵懶的氛圍裡。

五月中旬,全國科學技術協會會議在京召開。

這類會議專業性很強,關注的是最新的科研成果、技術應用和發展規劃,與文學藝術領域似乎關聯不大。

但在其中一場關於‘科學普及與公眾科學素養’的分組討論後,幾位記者圍住了剛從會場走出來的科協副主席、川省科普作家協會理事長周孟浦。

記者們照例問了些會議相關的問題。

最後,一位年輕記者提了一個輕鬆的問題作為收尾:“周副主席,現在很多年輕人很喜歡看科幻小說。您作為高階工程師,也是科普作家,怎麼看這種‘科學幻想’?它對培養青少年的科學興趣有幫助嗎?”

卻不成想,周孟浦原本平和的表情,在聽到‘科幻’兩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沉吟了片刻。

周圍的記者和其他與會者都安靜下來,等待他的回答。

“科學幻想?我看,有些所謂的‘科幻’,根本不能叫科學幻想,那是胡思亂想,是歪門邪道!”

此言一出,周圍霎時一片安靜。

提問的年輕記者臉上輕鬆的笑容僵住了,舉著筆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周孟浦似乎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話匣子開啟,便有些收不住:“我最近也看了不少報紙雜誌上登的東西。什麼坐著飛碟去外星跟外星人談戀愛,什麼發明個機器就能隨意改變人的思想記憶,什麼回到過去改變歷史、顛覆常識...這叫什麼?”

不等別人開口,他自己便回答道:“這叫宣傳神秘主義!叫歷史虛無主義!跟真正的科學精神,半點不沾邊!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

他越說越氣,臉色也越來越凝重,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科學是什麼?科學是嚴謹的,是實事求是的!是教人認識客觀規律,運用客觀規律去改造客觀世界、造福人民的!不是讓人去胡思亂想那些不著邊際、違背起碼科學常識的東西!這些東西,讓年輕人,讓我們的學生看了,不但不能培養科學興趣,反而會擾亂他們的思想,助長不切實際、好高騖遠的壞風氣!我看,不僅沒能起到普及科學的作用,甚至對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危害極大!”

誰都沒想到,周孟浦會對科幻文學給出如此尖銳、如此否定性的批評,而且火力如此之猛,用詞如此之重。

‘胡思亂想’、‘歪門邪道’、‘神秘主義’、‘歷史虛無主義’、‘危害極大’...

這些詞彙,在當下的語境,具有極強的政治和道德批判色彩。

現場的記者在最初的錯愕之後,急忙拿起筆記本和筆,飛快地記錄著周老的每一句話。

周孟浦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話說得有些重了,但顯然他並不打算收回或緩和。

他擺了擺手,在助手的陪同下,快步離開了走廊,留下一群興奮的記者,和若干位神情各異的與會者。

他留下的這番措辭嚴厲的批評,看似是向湖面扔了一塊石頭,引起了點點漣漪。

然而,卻引起了驚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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