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港島客人(1 / 1)
李春明心中那股憋了許久,收藏名畫的小火苗,在昨晚和朱霖商量後,立刻燒成了燎原之勢。
第二天下午,李春明揣著錢,再次踏進了‘榮寶齋’的大門。
店裡依舊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香。
上次接待他的那位樊師傅沒在前堂,只有他的徒弟小趙,正拿著雞毛撣子,擦拭著陳列櫃和畫框上的浮塵。
見李春明進來,小趙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了上來:“李作家來啦!歡迎歡迎!”
“嗯,上次看了幾位大師的作品,心癢難耐,尋思著請幾副回去接受一下藝術的薰陶。”
“哎呦,不愧是能寫出那麼多佳作的大作家!這份對藝術的熱愛和學習勁頭,真是讓我慚愧!我要是能有您這份心思,師傅也不會總敲著我腦袋說我是‘榆木疙瘩’,不開竅了!”
不留痕跡的捧了李春明一句,小趙略帶歉意地指了指前堂裡另外幾位正在挑選文房四寶的顧客:“今兒店裡客人稍微多了點,我一時半會兒可能走不開。要不...您自己先到後面畫廊去看看?我師傅在那邊,陪著幾位從港島來的客人看字畫呢。您看中了哪幅,或者有什麼問題,隨時叫我或者我師傅都成。”
“好勒,沒問題,謝謝小趙同志了。”
“是我該謝謝您的體諒才是!”
小趙客氣地將李春明引向通往後院的走廊。
穿過前堂,再次踏入那間雅緻的畫廊。
樊師傅正陪著四位穿著西裝的客人,站在一幅山水畫前低聲講解著。
見李春明進來,樊師傅朝他點頭示意,招呼道:“李作家,您先看看啊!我給這幾位客人介紹完就過去。”
“樊師傅您忒客氣了!您忙您的,我自己看看就好,不著急。”李春明擺了擺手,示意樊師傅先招呼好那邊的客人。
上次,他相中了五幅作品,除了張大千那幅仿倪雲林筆意的《秋山蕭寺》已經被人捷足先登買走,其餘四幅都還靜靜地懸掛在原處。
齊白石的《墨蟹圖》,約三平尺,幾隻螃蟹栩栩如生,墨趣盎然,標價八百八十元。
徐悲鴻的《竹蔭雙貓》,約三平尺,雙貓靈動,竹影婆娑,標價九百五十元。
李可染的《淺塘渡牛圖》,約二點五平尺,牧童水牛,鄉野情趣躍然紙上,標價六百三十元。
傅抱石的《赤壁泛舟》,二平尺,氣勢磅礴,意境悠遠,標價五百二十元。
李春明招手叫來一位在畫廊裡值守的服務人員,將這四幅畫取下,他又在畫廊中逡巡。
最終停留在一幅畫上,再也挪不開。
那是一幅黃賓虹的《溪山釣隱圖》。
畫面不大,約二點五平尺,但氣象萬千。
近處坡石嶙峋,樹木盤虯,筆法蒼勁老辣,力透紙背。
中景一彎溪流潺潺而過,水邊泊著一葉扁舟,舟上一老翁悠然垂釣,意態閒適,與山水融為一體。
遠景則是層巒疊嶂,煙雲繚繞,用墨濃淡乾溼變化極為豐富,氤氳淋漓,虛實相生,意境幽遠。
整幅畫墨色層次之豐富,堪稱精妙。
幹筆皴擦出的山石肌理,溼筆渲染出的雲水朦朧,濃墨點苔提神,淡墨烘托氛圍...
既有北宗山水的雄強骨力,又得南宗山水的華滋氣韻,沉雄博大之中,透著一股超然物外、隱逸林泉的清氣。
這正是黃賓虹晚年藝術達到巔峰、‘黑、密、厚、重’風格爐火純青、幾近化境的典型體現。
這幅《溪山釣隱圖》,意境高古,筆墨精純,寓意也好。
釣隱於溪山,恰合文人淡泊名利、寄情山水的情懷,送給王濛,再合適不過。
他幾乎沒有猶豫,指著這幅《溪山釣隱圖》,轉身對服務人員說道:“同志,麻煩您,這幅畫我要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旁邊也同時響起:“服務員,這幅畫,我要了!”
兩人同時指向了同一幅畫!
站在畫前的服務人員頓時愣住了,看看李春明,又看看那位港島客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
一幅畫,兩人要,他給誰?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起了不遠處樊師傅的注意。
他匆匆跟那幾位港客說了聲‘失陪一下’,疾步走了過來。
先是對那位港客點頭致意,將李春明稍稍拉離半步,歉意道:“李同志,要不...這幅畫,你讓讓?等會兒我忙完這邊,親自帶你去庫房看看,那裡還有不少好畫,保管給你挑一幅更合心意的,價格上也一定給你最優惠,您看行嗎?”
樊師傅的話說得很婉轉,但李春明完全聽懂了其中的潛臺詞。
這並非店大欺客或者‘幫外不幫親’,而是牽扯到外匯收入。
八十年代初,國家外匯儲備捉襟見肘,任何能夠創匯的渠道都被視若珍寶。
將藝術品賣給國外客人,收取的是硬通貨外匯券甚至直接是外幣,其經濟和政治意義,遠非賣給國內顧客,收取人民幣所能比擬。
從國家利益和店鋪經營的角度看,優先滿足外匯客戶的需求,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邏輯。
‘宰肥羊’的事情上,李春明自然願意配合。
更何況,樊師傅承諾會帶他去庫房另選,並給予優惠,也算是一種補償。
不過,這‘讓’也不能讓得太輕易。
人性如此,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不被珍惜,甚至可能讓對方覺得理所當然,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反而更難處理。
適當的為難和糾結,既能體現這幅畫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也能讓樊師傅明白,這份‘退讓’是出於人情和顧全大局,而非理所應當。
而且,上次他聽小趙說,庫房裡還有更好的佳作沒掛出來。
正好趁這個機會,多挑幾幅。
李春明眉頭緊緊擰起,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目光在那幅《溪山釣隱圖》上流連不去。
重重地嘆了口氣,李春明無奈道:“樊師傅哎...您這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我今天,就是特意來尋摸給老師的年禮的。您這兒畫廊我前前後後看了個遍,好不容易才相中這一幅!您看這意境,‘溪山釣隱’,淡泊明志,寧靜致遠,跟我老師那簡直是天作之合!我琢磨了又琢磨,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您這一開口就讓我讓出去...哎...我這心裡頭,跟剜了塊肉似的疼啊!”
“這……”
樊師傅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作為從民國時期走過來,在傳統文化裡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他比很多年輕人更深刻地懂得尊師重道的份量。
為師長精心挑選賀禮,那份虔誠的心意與孝敬父母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精神層面上,更為純粹和崇高。
李春明搬出‘送老師’這個理由,就像一記重錘,敲在了他最看重也最柔軟的地方。
看著李春明那副痛心疾首、卻又努力剋制的模樣,樊師傅心裡原本那點創匯優先的堅持,不由得動搖了幾分。
他既想完成店裡創匯的任務,又實在不忍心讓一位如此尊師重道的年輕人失望。
就在這時,李春明彷彿經過了巨大的內心掙扎,最終頹然一嘆,肩膀都垮下來幾分,無力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顧全大局’的苦澀:“哎,算了,算了!樊師傅您也別為難了。外匯重要,國家建設需要,我能理解。這幅畫...就讓給那位港島來的客人吧。”
話鋒一轉,李春明說道:“不過,樊師傅,您可得說話算話,不能糊弄我。一定得幫我,在庫房裡好好挑一幅更合適的作品!”
樊師傅連連點頭:“謝謝!太謝謝你了,李同志!你這是幫了我,也幫了店裡的大忙!你放心,我樊某人說話算話!保管給你挑一幅最合適的好作品!”
兩人這邊剛剛說好,那位港島客人走了過來:“古人云:君子不多人所愛,更有君子成人之美。這幅畫我雖很喜歡,不過這位先生要買來送給老師的,但也不好奪人所好。感謝你的謙讓,這幅畫,我就不要了。”
此言一出,李春明暗道不好:‘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我費勁巴拉演了這麼一出‘深明大義忍痛割愛’的戲碼,就是為了換樊師傅一個人情和庫房淘寶的機會。你這一開口不要了,我前面的戲豈不是白演了?’
心思電轉間,李春明立刻調整策略,連忙擺手:“先生,您太客氣了!遠來是客,我們理當禮讓。這幅畫您既然看中,說明與您有緣。送給老師的禮,我可以再尋別的,但這‘君子不奪人所愛’,也該是我們對客人的尊重。您就收下吧,千萬別推辭!”
那港客卻頗為堅持,搖頭道:“不不不,心意我領了。但這畫,還是該歸你。送禮,講究的就是一個‘合心意’,難得遇到這麼合適的。”
兩人你推我讓,在這畫廊裡客氣起來。
最後,還是樊師傅出來打圓場,這幅《溪山釣隱圖》還是讓給了港客。
“感謝你的割愛。”
港客從隨身精緻的皮夾裡取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雙手遞了過來:“鄙人姓騰,滕宏升。這次來去匆忙,今晚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明早就要返回港島。本想請你吃頓飯,聊表謝意,看來是來不及了。不過,年後三四月間,我還會再回京城處理一些事務。屆時,希望能有機會請你吃個便飯,好好表達一下感謝。”
李春明雙手接過名片,入手質感極佳,上面印著繁體中英文,具體資訊沒有仔細看。
他也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客氣道:“騰先生太客氣了。一點小事,何足掛齒。不論港島還是大陸,咱們都是一家人。歡迎您常回來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和文化瑰寶,值得細細品味。”
與滕宏升那製作精良的名片相比,李春明這張報社元旦時統一為中層以上幹部印製的名片,就顯得‘質樸’了許多。
普通的白卡紙,黑體字印刷,只有單位名稱、職務、姓名和辦公室電話,再無其他裝飾。
在改革開放之前,名片被認為是‘資產階級的產物’,幾乎絕跡,個人身份全靠單位介紹信證明。
隨著改開,中外交流增多,外國商人、外交官使用名片的習慣傳入,國內最早是涉外人員、外貿職員、高階知識分子和官員開始印製使用,主要是為了方便與外國人打交道。
報社領導也算是緊跟了這股‘國際潮流’。
“好,年後一定再聯絡。感謝!”
送走了港島客人,樊師傅也是鬆了一口氣。
他也信守承諾,帶著李春明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了庫房。
庫房比外面的畫廊大了許多,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墨香與淡淡的樟木防蟲藥味混合。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和卷缸裡,存放著數量眾多的書畫作品,大多還未裝裱。
樊師傅果然盡心,從不同位置取出了好幾幅作品,一一展開給李春明講解。
首先是一幅清代中期揚州畫派代表畫家鄭板橋的《墨竹圖》,風骨錚錚,筆力遒勁,清氣襲人,寓意高風亮節。
接著是一幅近現代以花鳥見長的王雪濤的《清供圖》,設色淡雅,生機盎然,充滿文人雅趣。
還有一幅是明末清初某位遺民畫家的山水小品,筆意簡淡,意境荒寒,透著一股孤高傲岸之氣。
樊師傅一邊展示一邊說:“這三幅畫,無論從藝術水準、作者名頭,還是蘊含的文人風骨、清雅寓意來看,都非常貼合送給師長。竹子象徵氣節,清供體現雅緻,山水寄託情懷,都是上佳之選。你看看選哪一副?”
李春明仔細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樊師傅果然沒有敷衍他,拿出的都是好東西。
但是,小孩子才做選擇題,作為成年人肯定是——我都要!
李春明卻沒有回答,目光被樊師傅在翻找另外幾幅畫時,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卷缸裡帶出的一角吸引住了。
他眼疾手快,上前小心地抽出那幅畫軸。
展開一看,李春明眼睛頓時亮了!
這是一幅齊白石的《貝葉草蟲》!
尺幅不大,但極其精妙!
貝葉的紋理以淡墨寫出,一隻紡織娘伏於葉上,須足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鳴叫跳躍起來。
旁邊還有齊白石特有的題跋和印章。
這可比外面畫廊裡那幅《墨蟹圖》在精細度和趣味性上更勝一籌!
“樊師傅,這庫房裡還有這麼好的佳作呢?”
“李同志,你這眼光真是夠‘毒’的!這可是齊老先生難得的工細之作,平時都收著不大拿出來示人的,你怎麼一眼就瞧見了?”
李春明嘿嘿一笑,小心將畫放好,又指了指標籤上另一個名字的卷缸:“樊師傅,那個能不能也看看?”
樊師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裡又是一跳,那是存放著幾幅黃賓虹晚年時期實驗性更強、墨法更為大膽潑辣的山水小品的地方...
這位李作家,是來‘抄家’的啊!
“寶贈有緣人嘛。”
“你呀...行吧行吧。不過,庫房裡的好東西,可不能讓你一個人都搬空了,我還得留著撐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