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節禮(1 / 1)
1983年1月30日,農曆臘月十七,休息日。
距離年三十還有十多天,但過年的氣氛早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瀰漫開來。
尤其是在衚衕裡,這個休息日顯得格外熱鬧。
許多人家都趁著這個難得的空閒,開始走親訪友,特別是女婿們,蹬著腳踏車或拉著板車,車上載著大包小裹的年貨,喜氣洋洋地往丈母孃家送節禮,俗稱‘送年’。
吃過早飯,李春明一家也開始忙活起來,將早已準備好的年貨,往停在院門口的三輪車上搬。
不大會兒工夫,不小的三輪車就被裝得滿滿登登,像座小山一樣。
李運良用繩子固定好,確保路上不會顛簸掉落。
苗桂枝將大孫子遞給已經坐進車斗的朱霖,接過李運良拿來的軍大衣,給兒媳披在肩上,仔細掖好領口:“等會兒車子走起來,風大,千萬別轉頭說話,容易灌進涼風,肚子該疼了。抱緊孩子,護好他腦袋。”
婆婆像叮囑孩子一樣關心自己,朱霖心裡暖暖的,笑著應道:“知道了,媽。您放心吧。”
苗桂枝點點頭,又看向李春明,同樣是一番細緻的囑咐:“路上騎慢點,穩當著點!特別是拐彎的時候,千萬小心!後面可是你媳婦和你兒子。”
“媽,這麼一大車東西,我就是想騎快,也騎不起來啊~”
“看好路,少跟我貧嘴。”
李運良則湊到車斗邊,逗弄著孫子:“乖孫兒,要不,咱不跟著去姥姥家了。留在家裡陪爺爺奶奶玩兒好不好?爺爺給你騎大馬、舉高高!”
李懷瑾的小腦袋搖得像潑浪鼓,脆生生地吐出一個字:“不~”
彷彿生怕爺爺真把他抱下去,一轉身,將小臉使勁兒埋進了朱霖的懷裡。
“哈哈...”
李運良被孫子這副機靈又‘絕情’的小模樣逗得開懷大笑:“小機靈鬼!爺爺跟你開玩笑呢!知道你想去姥姥家玩兒,是不是?”
朱霖和苗桂枝也忍俊不禁。
朱霖輕輕拍著兒子的背,柔聲哄道:“爺爺跟你鬧著玩呢,快轉過來,跟爺爺、奶奶說‘我們走啦’。”
可不管怎麼哄,小傢伙就是鐵了心不轉身,死死抱著媽媽,用實際行動表達‘我要跟媽媽去姥姥家’的決心。
“真是個‘小白眼狼’!”
苗桂枝又好氣又好笑,隔著厚厚的棉衣,在小傢伙肉嘟嘟的小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轉頭對李春明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早些去吧,路上一定慢點!”
“哎!媽,爸,那我們走了啊!”
感覺到車子開始移動,似乎安全了,李懷瑾這才從朱霖懷裡轉過頭來。
看到爺爺奶奶還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立刻咧開小嘴笑了。
學著大人揮手的樣子,舉起一隻戴著棉手套的小手,朝著門口的方向努力揮舞,嘴裡發出清脆而含糊的聲音:“耶耶、奶奶...見見~!”
“哎!好孫子!再見!路上聽媽媽話啊!”
也不知道小傢伙聽懂沒有,只見他很是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脆生生地應了一個字:“好!”
李春明幾人被李懷瑾這一本正經又童稚可愛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春明、小朱,你們一家三口,這是去懷瑾姥姥家送年禮啊?”
剛出衚衕口,就遇到相熟的街坊大媽,笑著打招呼。
“哎!劉大媽,趁著今兒天好,休息日,早送過去早省心。”李春明放緩車速,笑著應道。
“可不嘛,早送總歸比晚送強,也顯得有心。嚯!這一車可不少啊!”
另一位大爺也湊過來看熱鬧。
“呦,李同志,這一車都是送你岳父家的啊?好傢伙!”
又有人驚歎。
“哎,是。一年到頭忙工作,也沒怎麼顧上給老人買吃的用的,心裡頭過意不去。這不,趁著過年,給老人多添置些,表表孝心。”
“哎呦,這可真不少!瞧瞧這豬肉、這羊...還有這些個南邊北邊的稀罕東西!朱教授有福氣啊,攤上這麼個好女婿!”
讚歎聲、羨慕聲不絕於耳。
“您幾位聊著,我們先走了啊,天冷,別站這兒凍著。”李春明客氣地跟街坊們道別,重新蹬起車子。
等三輪車走遠了,身後的議論聲卻還沒停。
“瞧瞧人家老朱家這女婿!逢年過節,那是真捨得!整車整車地送!再看看我家那倒黴催的姑爺!”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衚衕的‘柱子媽’,她女兒前年嫁了個返城知青,家裡條件一般:“昨兒拎著二指寬、被人揀剩下都快風乾了的瘦豬肉,兩條一乍多長的死魚就來了!我還以為是帶來中午加菜的,好嘛,放下東西,說了兩句話,那就是節禮了!你說氣人不氣人?當初我就死活不同意閨女嫁他,瞧瞧,過個年就送我們這些破爛!真是...寒磣死個人!”
“二蛋媽,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光眼熱人家送的多,你家女婿送的少。你也不想想,兩家的條件差多少。人家李編輯是報社骨幹,大作家,稿費就不少拿。你女婿呢?插隊回來,街道安排的工作只是個臨時工,還時有時無的。再說家底,他爹媽都沒得早,孤零零一個人,能把你們閨女和外孫養活,沒讓你們倒貼,就算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上了?當初你閨女結婚,你好像連床新被子都沒陪送吧?人家老朱家嫁閨女那會兒,陪嫁可是滿滿一屋子的新傢俱,還有那多新樣式的家電呢!這能比嗎?”
另一個大媽也幫腔:“你不能光看賊吃肉,不看賊捱打...啊呸,我是說,不能光看人家收禮多,不想想人家當初陪嫁也多,對女婿也好。做人將心比心嘛!”
“……”
二蛋媽被說得啞口無言,訕訕地閉了嘴。
李春明可聽不見這些背後的議論。
他騎著三輪車,載著妻兒,一路和遇到的街坊們打著招呼,匯入了寬闊的街道。
街坊們都羨慕他們給朱教授送的東西又多又好,可坐在車斗裡的朱霖,看著身邊堆成小山的年貨,心裡除了欣慰,卻還有一層淡淡的愁緒。
車上這些食物,除了沈建設幫忙從公社買的豬肉、羊肉、大公雞這些硬貨。
剩下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狍子肉、明太魚乾、鹽水鴨...都不是他們自己花錢買的。
是那些曾經在‘公開審稿’上得到過李春明指點,如今已經畢業,分配在全國各地工作的學生們,寄來的心意!
前兩年還好,只是零星的幾個學生,寄來的東西不多,回禮的壓力也不大。
誰承想,今年像是約好了一樣,東西從四面八方湧來。
除了挑選出品質最好、最適合送人的一部分用來給父親朱教授和王濛做年禮,又分了一些給李春華、張強他們幾家。
就這樣,家裡還剩下好大一堆!
李春明犯愁這麼多好吃的,得吃到什麼時候去?
別放壞了。
而朱霖犯愁的卻是他們該怎麼回禮。
倒不是朱霖小氣捨不得花錢,實在是不好弄那麼多票!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
迎著冬日難得的暖陽,李春明心情舒暢地蹬著車,甚至哼起了那首影響了幾代人的《上學歌》。
依偎在媽媽懷裡的李懷瑾不會說那麼多字,不過這卻不耽誤他‘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朱霖被父子倆這無憂無慮的快樂模樣弄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伸手輕輕拍了李春明後背一下:“快別唱了!灌一肚子涼風,回頭又該鬧肚子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
“怎麼了這是?”
李春明停下歌聲,微微側頭問道:“懷瑾,是不是你惹媽媽不開心了?”
“沒!”
小傢伙立刻大聲反駁,小臉上一副‘不關我事’的表情,逗得李春明直樂。
“兒子沒惹你,你怎麼不開心啊?老話不是說了嘛,開心是一天,不開心還是一天,為什麼不開開心心地生活呢?你看這太陽多好,兒子多可愛...”
朱霖嗔道:“你少跟我在這兒貧嘴,我正煩著呢!”
李春明:“還為回禮的事情操心呢?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嘛,萬事有你男人在,你愁什麼?把心放回肚子裡去!這事兒啊,我已經解決了!”
聞言,朱霖愣了一下,緊接著急忙追問道:“解決了?你怎麼解決的?快說!”
李春明嘿嘿一笑,帶著點小得意:“我答應稻香村的領導,給他們寫一篇文章,他們領導特批了一批點心,不用副食本。回頭什麼時候需要,提前打個招呼,他們預留出來。怎麼樣,這解決得漂亮不?”
“這麼大的事兒,你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朱霖聽了,心裡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但隨即又有些氣惱他瞞著自己,讓她白白擔心了好幾天。
她氣不過,扭過身子,握起粉拳,錘了李春明後背一拳。
就她那點力道,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撒嬌更多一些。
李春明被她捶得那叫一個舒坦,嘿嘿直樂:“哎呦,輕點輕點!昨兒才剛談妥的,這不還沒來得及跟你彙報嘛!”
朱霖心裡徹底踏實了,重新坐好,把兒子往懷裡摟了摟,嘴角忍不住上揚,嘴上卻還要強:“就你能!下次再有這種事,必須提前告訴我!不許再讓我乾著急!”
“遵命!”
一路聊著家常,不多會兒,一家三口便來到了北理工家屬院。
還沒到朱教授家住的樓下,遠遠就看到單元門口的空地上,圍坐著七八個曬太陽、織毛衣、擇菜閒聊的大媽。
為首的正是那位有名的王嬸。
她可不是單純在這兒曬太陽,而是特意組織了這麼多人,就等著‘看景’呢。
自她兒子當年追求朱霖不成,而朱霖嫁給了李春明後,王嬸心裡就憋著一股氣。
偏偏李春明結婚後,事業蒸蒸日上,尤其過年送節禮,那叫一個排場,一車一車地往朱教授家拉,引得整個家屬院都議論紛紛,羨慕不已。
更讓她窩火的是,自家那個進門三年還沒懷上孩子的兒媳婦,這兩年每到過年,看到李春明送來的豐厚年禮,就對自家準備的的節禮陰陽怪氣,沒少在家裡鬧彆扭,攪得家宅不寧。
王嬸心裡認定了,李春明前兩年那麼送,無非是剛結婚,想顯擺。
現在孩子都有了,她才不信還那麼捨得。
她特意拉了一幫老姐妹在這兒,就是要親眼看看李春明今年送什麼。
只要不如往年,少不了要客觀評價幾句,也出出心裡的惡氣,順便敲打敲打自家兒媳婦。
看看,別人家女婿也就那樣!
正想著,就看見李春明蹬著三輪車,不緊不慢地過來了。
王嬸正要起身湊近些看清楚,順便說兩句‘哎呀,今年好像沒去年多了嘛’。
就在這時,趙姨正好拎著菜籃子出來。
“霖霖回來啦!”趙姨高聲招呼著,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
“哎,趙姨!”
朱霖笑著回應,逗著兒子:“懷瑾,跟趙奶奶說‘奶奶好’。”
“奶...好!”
趙姨樂得合不攏嘴:“哎呦!懷瑾真聰明!真招人喜歡!”
誇完孩子,趙姨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三輪車上,掀開帆布一角看了看,‘哎呦’一聲:“今年這節禮,我看比去年還豐盛啊!瞧瞧這大包小包的!朱教授兩口有福氣!”
聞言,王嬸的臉色頓時不好看了。
趙姨是個熱心腸,看著這一車東西:“這麼多東西,你們怎麼搬得上去。你家三哥和你大爺都在家沒事兒,我去叫他們下來幫忙!”
“不用麻煩...”
朱霖的話還沒說完,趙姨已經沒影了。
很快,趙哥和趙大爺就跟著下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幫忙卸車。
趙大爺提起一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驚訝道:“這是...狍子肉?這肉可稀罕,香著呢!我還是十多年前去東北那邊出差,在老鄉家裡吃過那麼一回,那味道,至今難忘!”
朱霖笑著介面:“晚上讓我爸多燒點,您和我爸好好喝兩盅,嚐嚐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兒!”
“那敢情好!就這麼說定了!晚上我可就厚著臉皮來蹭飯了啊!”
趙大爺樂呵呵地應下。
其他大媽也圍了過來,一邊看一邊嘖嘖稱讚。
“哎呦,這是雲南的普洱茶吧?!”
“廣式臘腸、宣威火腿...這是把全國各地的好東西都蒐羅來了啊!”
“朱教授這女婿,真是沒得說!孝心、本事,樣樣俱全!”
王嬸被擠在人群外圍,看著趙家爺倆和鄰居們幫忙,一樣樣往外搬著各地特產,氣的牙齒咬的咯吱響。
‘哼’了一聲,王嬸轉進了單元門。
可下一秒,只聽樓道傳來一聲‘哎呦’驚呼,緊接著就是一陣沉悶的‘咕咚咕咚’物體滾落樓梯的聲響。
外面的熱鬧戛然而止。
眾人一愣,隨即紛紛探頭看向樓道。
趙三哥最先反應過來,朝裡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該!活該!還想看別人笑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樣!心眼不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