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心頭好(1 / 1)
來到家門前,李春明抬起手正想敲門,動作卻頓了一下。
他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趴在身邊的朱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朱霖聽完,沒好氣地嬌嗔著拍了他胳膊一下:“都當爹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孩似的,這麼幼稚。”
李春明嘿嘿一笑:“鬧著玩嘛。你快抱著兒子藏到樓梯拐角那兒去,別出聲。等會兒他們聽到動靜,就不好玩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嘴上抱怨著,朱霖還是抱著正好奇張望的兒子,輕手輕腳地又上了半截樓梯,站在一個從門口視線看不到的位置。
確認她們娘倆藏好了,李春明這才抬手敲響了房門。
“來啦~”
屋內應了一聲,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門被從裡面開啟。
“師孃,我來看您和老師了~”
“春明來啦~你說你,快過年了,你們都挺忙的。我跟你老師也挺好的,你還專程跑一趟...”
說著話,方潤的目光越過李春明,向他身後看去。
李春明假裝沒看見她的動作,反而故意問道:“師孃,您這是找什麼呢?”
方潤不死心的探出身子,向樓梯道看去,依舊空空如也。
沒看到期待的人,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幾分,眼神裡透出明顯的失望,像個沒得到糖果的孩子,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找什麼?我能找什麼?上次你來,我就跟你說了,下次一定帶霖霖和大寶一起來!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呢?她們娘倆沒來,你一個人來有什麼意思?回去吧回去吧!”
說著,還真作勢要把門關上,臉上那委屈又帶著點小任性的表情,把李春明逗得心裡直樂。
李春明強忍著笑,伸手抵住門:“哎哎,師孃!瞧您這話說的,沒帶她們娘倆,您就不歡迎我啦?我這大老遠跑來,水都沒喝一口呢,就讓我回去?太傷人心了吧!”
“她們娘倆沒來,你來幹嘛!”
方潤嘴硬,但手已經鬆了。
就在這時,樓梯拐角處,傳來一聲軟糯糯的童聲:“奶奶~”
聞聲,方潤猛地扭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朱霖抱李懷瑾,正從樓梯上笑盈盈地走下來。
方潤的臉,瞬間就像被春風吹開的牡丹,怒放開來!
回身拍了李春明胳膊一下,笑罵道:“你這個壞傢伙!還學會逗我了!等會兒我就跟你老師說,讓他收拾你!”
罵完,立刻轉身迎了上去,從朱霖懷裡接過李懷瑾,緊緊抱在懷裡,臉貼著小傢伙冰涼又柔嫩的小臉蛋:“哎呦我的大寶貝呦~想奶奶了沒有啊?”
“嗯,想~”
小傢伙很給面子,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還伸出小手摸了摸方潤的臉,方潤那叫一個開心,笑得見牙不見眼。
“哎呦!我們大寶就是貼心!比他那個只會逗人玩的爹強一百倍!”
就在方潤抱著孩子,招呼朱霖趕緊進屋暖和時,聽到門口動靜的王濛,捧著報紙房間走了出來。
看到門口的熱鬧景象,王濛笑道:“怎麼在門口聊起來了?老婆子,你快把孩子抱進來,別給凍著了。春明、小朱,你們也快進屋,暖和暖和。”
李春明站在門口沒動:“老師,我就不進去了。”
“嗯?”
方潤正抱著孩子準備進屋,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瞪他:“怎麼?我剛才說你幾句,你還不開心了?要跟我慪氣呢?”
李春明沒直接回答,而是轉向王濛:“老師,不光我不進去,您還得跟我下去一趟。”
王濛有些意外:“下去?有事兒?”
“有事兒。”
李春明點點頭,表情認真。
方潤一看這架式,還以為真有什麼要緊事,連忙對王濛說:“那還愣著幹嘛?快跟春明下去看看,早點去,早點把事情辦了,別耽誤了正事。”
一旁的朱霖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師孃!您別聽春明在那兒瞎說!他能有什麼正事?他是叫老師跟他一起下去搬東西呢!年禮都在樓下三輪車上,他一個人不好搬,特意上來搬救兵的!”
“好嘛!”
方潤這才恍然大悟,又好氣又好笑,指著李春明:“合著你剛才不進門,是憋著壞,想讓你老師給你當苦力呢!你這臭小子,又逗我!看我不打你的~”
“哈哈哈哈哈...”
李春明見詭計被戳穿,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王濛也明白了過來,指著李春明搖頭失笑:“你這個滑頭!”
在一片輕鬆歡快的笑聲中,王濛樂呵呵地跟著李春明下了樓。
朱霖則陪著方潤,抱著孩子先進了屋。
隨著師徒倆一趟趟的來回穿梭,不多時,王濛家的客廳,就被堆得滿滿當當,幾乎成了一座小山。
豬肉、羊肉、雞鴨魚、南北乾貨、各地特產,琳琅滿目。
方潤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年禮,臉上的笑容漸漸被擔憂取代。
她嘆了口氣,開始數落起李春明:“春明啊,不是師孃說你。去年你送那麼多,我跟你老師就說太多了,你說那是第一年正式上門拜年,心意要足,我們也就沒再多說。可今年又是這麼多,不管你再找出什麼由頭,這些東西啊,等會兒你們走的時候,必須帶回去!哪有年年這麼送的?你老師收你做學生,那是惜材。你年年這樣送,這不是成了吃學生嘛,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頓了頓,看著懷裡咿咿呀呀的孫子,語重心長地繼續:“再說了,你看看懷瑾,一天大過一天,以後上學、成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們現在手頭寬裕,也不能這麼大手大腳...”
“師孃...”李春明想插話解釋。
“你先聽我說完!”
方潤擺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你現在稿費多。可這年頭,變化快,誰知道等懷瑾長大以後,世道會變成什麼樣?有點錢啊,你們就該好好攢起來,未雨綢繆,不能這麼亂花!尤其是為了給我們老兩口,更不值當!”
“師孃!您容我把話說完成不?”
李春明被堵得差點憋死,趁著方潤換氣的功夫,趕緊搶過話頭:“您先別急著批評我!您別看這些東西多,裡面只有豬肉、羊肉、大公雞這幾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其他的,這些狍子肉、明太魚乾、鹽水鴨、普洱茶、火腿臘腸...全都是以前聽過我審稿的那些學生們,從全國各地給我寄來的!不是我亂花錢買的!”
方潤瞪著眼睛,一副‘你編,你繼續編’的不信表情。
李春明更急了,轉向正在倒水的朱霖求助:“媳婦!你快跟師孃說說啊!我真是比竇娥還冤!”
朱霖忍著笑,把水杯遞給方潤,挽住她的胳膊,解釋道:“師孃,春明說的都是真的。前兩年就有學生給他寄東西,但很少,就零星幾件。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這陣子,幾乎天天有郵遞員喊李春明拿包裹!都是天南海北寄來的特產。家裡現在還有一大堆呢,我婆婆都發愁,怕吃不完放壞了。我們今天帶來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挑了些好的,覺得您和老師會喜歡。”
聽完朱霖這番詳細的解釋,方潤臉上的狐疑這才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一絲感慨:“真是學生們送的?這麼多?”
“千真萬確!”李春明用力點頭。
“那也不能拿這麼多過來啊!家裡就我跟你老師兩個老的,胃口小,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不成,等會兒你們走的時候,說什麼也得帶些回去!不能都堆在這兒!”
“師孃,您就安心收下吧,慢慢吃,或者送給鄰居朋友也行。這都是學生們的心意,我們轉送給您和老師,也是一份心意。”
在朱霖和方潤一來一往推讓的時候,李春明湊到王濛身邊,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嘚瑟道:“老師,您瞧怎麼樣?我這麼多天南海北的學生,還算成吧?”
王濛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成,怎麼不成。縱相隔萬里,他們還能記得你,這就是最大的欣慰。我也算是跟著沾光,吃到‘徒孫’們的孝敬了,哈哈!”
以為他會吃味,沒想到王濛倒是挺樂呵,坦然接受了這份‘徒孫孝敬’。
李春明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故意嘆了口氣,拿起剛才放在牆角的木匣子:“我還尋思著,再送您件寶貝呢。沒想到這些吃吃喝喝的,就已經讓您心滿意足了。看來就不用拿出來,更不用送了。說實話,送出去,我還真有點捨不得的。”
果然,王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來:“寶貝?什麼好東西?快拿出來給我瞧瞧!別藏著掖著的!”
李春明把木匣往懷裡抱了抱:“哎呦,老師!您看您,剛才還說只對‘徒孫孝敬’滿意,這會兒怎麼還跟學生搶上東西了?這不太好吧?”
“誰跟你搶了!”
王濛被他逗樂了,又好氣又好笑:“我是你老師,能搶你東西嗎?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還不能行啊?快,別賣關子了!”
“行吧,行吧。”
李春明不情願的把木匣放在茶几上:“不過咱可先說好了啊,只看看!不許動別的念頭!”
“好,我就看看!”
半推半就下,李春明將木匣裡的畫卷放在桌上,輕輕攤開。
剛才還只是陪著李春明鬧著玩的王濛,目光落到那逐漸展開的畫面上時,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
這不是之前樊師傅推薦的那幾幅清代或近現代名家作品,而是李春明後來在‘榮寶齋’庫房裡,另外淘到的一幅黃賓虹的《溪山清曉圖》!
畫面描繪的是晨霧初散、山色空濛的溪山景象。
近景古木參差,用筆蒼勁老辣。
中景溪流蜿蜒,水氣氤氳。
遠景峰巒疊嶂,在淡墨與留白的交織中若隱若現,氣象萬千。
整幅畫墨色層次極其豐富,幹筆皴擦如金剛杵,溼筆渲染似春雨潤物,濃淡乾溼焦,五色俱全,尤其是那‘黑、密、厚、重’的積墨手法,在晨光的主題下,非但不顯沉悶,反而呈現出一種內蘊光華、渾厚華滋的獨特美感。
“老師,您看這畫怎麼樣?”
李春明指著畫面,從構圖的氣韻生動,講到用筆的力透紙背,從墨法的千變萬化,講到意境的超然物外,把那“渾厚華滋”、“乾裂秋風,潤含春雨”的藝術特點說得頭頭是道。
他每說一處妙處,王濛的眼睛就更亮一分,臉上的渴望和欣賞就更深一層。
聽著李春明如數家珍般的品評,再對照著眼前這幅氣象恢宏、筆墨精妙的真跡,王濛心裡那叫一個又愛又‘恨’,又熱又悔!
愛的是這畫確實絕佳,完全戳中了他的審美最高點。
恨的是自己剛才怎麼就嘴快答應了‘只看看’!
悔的是早知道弟子準備了這樣的重禮,剛才就不該說滿意了!
見王濛憋屈的模樣,李春明不敢再刺激他了,將畫卷輕輕捲起,放在他的手中:“老師,這幅《溪山清曉圖》,是學生專門為您尋來的。覺得它的氣象、它的筆墨精神,與您這些年的學養積澱、人生境界最為相合。您閒暇時慢慢欣賞,也算學生的一點點心意。”
王濛這才明白,自己也被這傢伙逗了:“你這傢伙!先逗完你師孃,又來逗你老師!拿這麼好的東西吊我胃口!真是...”
話是責備,可那嘴角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卻洩露了他心底的狂喜。
看到王濛老師笑得連後槽牙都快露出來了,李春明知道,這份年禮,算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上一世,李春明曾研讀過王濛晚年的《自傳》。
文中,他曾以齊白石的‘似與不似之間’為例,討論藝術真實與生活真實的關係,引申至文學創作應‘既貼近生活,又超越具象’。
另外,還提到黃賓虹的‘渾厚華滋’,形容人生積累到一定階段後呈現的厚重與潤澤之美。
因此,李春明便猜測他應該是喜歡這兩位大師的作品。
“我哪敢逗您啊,就是想讓您有個驚喜。”
“這份年禮,太合我心了!春明啊,你有心了!”
在王濛家吃過晚飯,李春明載著妻兒往家回,沒想到家裡也有份‘心頭好’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