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49年投國?(1 / 1)
餘樺格外珍惜這次難得的改稿學習機會,每天都是早早來到報社。
要麼反覆琢磨李春明頭天提出的修改意見,在稿紙上修修補補。
要麼認真閱讀李春明推薦的一些文學理論和優秀作品,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一切與寫作相關的養分。
一晃眼,一週的時間過去了。
在李春明細緻入微的指點下,《鴿子,鴿子》經過數輪修改,從語言、結構到內涵都有了顯著的提升,終於達到了可以刊登的水平。
李春明拿著修改後的定稿,對餘樺說:“這篇可以了,下一期的副刊就能上。餘樺,恭喜你!”
餘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湧起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成就感,但更多的,是對李春明無私指導和報社提供這次學習機會的感激。
他是個實在人,覺得必須有所表示。
於是,他鼓起勇氣對李春明說:“李老師,這段時間真的太感謝您了。後天我就要走了。明天正好是休息日,我想請您吃頓飯,表達一下我的心意,請您一定賞光。”
李春明對餘樺的經濟狀況是有所瞭解的。
他現在還不是靠著《活著》版權,‘艱難生活’的餘樺。
他現在只是一個鄉鎮衛生院的牙醫,工資微薄。
李春明哪裡好意思讓對方請客,可直接說自己請客,卻又怕對方多想。
眉頭一擰,李春明為難道:“哎呀,你看這事兒巧的!我剛約了幾位朋友,明兒小聚一下。都是好久沒見面的朋友了,我推了也不太好。你明天就走了,不送送你也不太好。這...要不這樣吧,你跟我一起去,正好兩不耽誤。”
餘樺連連搖頭:“不了、不了,您有事您先忙。以後有機會了,我再請您。”
“沒事兒,都是年輕的作家,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人多熱鬧,也正好交流交流,互相學習。”
在李春明一再的勸說下,餘樺這才點了點頭:“那...謝謝李老師!”
出於一點小小的惡趣味,在搞定餘樺後,李春明轉頭又叫上了劉振雲和史鐵升。
“這仨提前這麼多年碰面,不知道那句‘他們沒把我當殘疾人,也沒把我當人’會不會提前出現在史鐵升的作品中。”
想到這裡,李春明自己都有些期待起來。
就這樣,在1983年的春天,一家普通的飯館裡,餘樺、劉振雲和史鐵升,被李春明‘攢’到了一張飯桌上。
飯館不大,但乾淨暖和。
四人圍坐一桌,幾樣家常炒菜,一瓶‘二鍋頭’。
餘樺率先端起面前那小杯白酒,面向李春明,態度極其恭敬:“李老師,真的……非常感謝您這段時間的指點,讓我受益匪淺。我……我不太會說話,這杯酒,我敬您!您隨意,我幹了!”
說完,一仰頭,手裡那約莫五錢的小酒盅便見了底。
“哎!慢點慢點!”
李春明趕緊用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趕緊吃口菜壓一壓,空著肚子哪能這麼喝,傷胃。”
轉頭看劉振雲和史鐵升老老實實的坐著,李春明笑罵道:“我說你倆,又不是頭一回跟我一塊兒吃飯了,至於這麼拘著麼?搞得跟開會似的。都動筷,先墊吧墊吧肚子,咱們再慢慢喝。”
劉振雲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笑嘻嘻地說:“嘿嘿...我們這不是尊重你嘛!你瞧瞧,在坐的我們仨,”
他指了指自己、史鐵升,又指了指餘樺,“哪個沒受過你的指點?文章被你修理過,思路被你點撥過。您這位老師還沒動筷子,我們當學生的,哪敢造次?”
李春明被他逗樂了,笑罵道:“你就損我吧你!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沒想到,史鐵升跟劉振雲混久了,也‘學壞’了,慢悠悠地介面道:“李老師,話可不能這麼說。韓愈《師說》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您的寫作能力過我們,又毫無保留地把技巧和經驗傳授給我們,這‘傳道授業解惑’,不就是老師嘛。振雲這聲‘老師’,叫得在理。”
“嘿!鐵升這話引經據典,用得妙!”劉振雲立刻端起酒杯,衝著李春明樂,“李老師,您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的呼聲是一致的。現在這麼稱呼您,不為過了吧?”
面對這兩人的一唱一和,李春明只能笑著搖頭,端起酒杯:“得得得,你們要是非得這麼叫,我也認了。不過說好了啊,酒桌上無大小,咱們今天就是朋友聚會,暢所欲言!來,為了餘樺作品修改成功,也為了咱們今天的相聚,先一起走一個!”
“好!”
“乾杯!”
四個酒杯輕輕碰在一起。一杯酒下肚,氣氛明顯活躍鬆弛了許多。
說笑間,餘樺原本對劉振雲、史鐵升這兩位的些許陌生感和距離感,也漸漸在輕鬆的氛圍和李春明的穿針引線下消失了。
起初是李春明引導,問餘樺對這次改稿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問劉振雲最近在琢磨什麼新題材,問史鐵升的身體和創作近況。
漸漸地,三個人自己就聊開了。
酒一杯接一杯,菜漸漸涼了,但桌上的話卻越來越熱。
餘樺說起自己如何從牙醫工作轉向寫作,說起最初摸索的艱難和看到李春明改稿記錄後的豁然開朗。
劉振雲分享了他觀察市井生活、捕捉人物對話趣味的經驗,語言生動詼諧,常常逗得大家發笑。
史鐵升則談起他對生命、困境與意義的思考,話語不多,但每每開口,都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他們聊到如何處理虛構與現實的關係,聊到方言寫作的利弊,聊到短篇小說結構的奧秘,聊到什麼樣的細節才能真正打動人心...
看著這三位勾肩搭背、舌頭打卷、卻還在試圖繼續探討‘文學的終極意義’的醉漢,李春明哭笑不得。
好在吃飯的館子離他住的雲居衚衕不算太遠。
他先穩住這三位,趕緊回到衚衕,把鄰居家的半大小子小虎叫來,塞給他幾毛錢,讓他以最快速度去附近把張強和孫燦叫來幫忙。
三個人忙活了小半天,費了不少勁,才總算把哥仨一一送回了各自的住處。
回到家,李春明給兩人倒涼白開:“辛苦你們倆了,好不容易盼來個休息日,還被我拉來當壯丁,忙活這大半天,耽誤你們自己的事兒了吧?改天我請客,好好犒勞犒勞你們。”
朱霖帶著懷瑾回孃家了,母親苗桂枝也去了李春華家串門,屋裡就他們三個。
孫燦接過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抹了抹嘴:“哥,你這麼說可就太見外了。咱們兄弟之間,就這麼點小事,還用得著客氣?再說了,平時我們也沒少麻煩你。”
張強也喝了一口水,介面道:“就是,咱哥仨誰跟誰啊。就算你不叫我們,等會兒我跟燦子估計也得來找你一趟。”
“嗯?有事兒?”
李春明從五斗櫥裡拿出兩包煙,一人扔過去一包。
張強沒有馬上說,在李春明疑惑的目光中,走出客廳,將院子的大門插好。
回到房間,又將客廳的門也掩上。
這才重新坐下,壓低了聲音,興奮道:“是這麼回事兒。昨天我收到二姐從寄來的信。信裡說,我二姐夫老家那邊的親戚有門路,能搞到彩色電視機!清一水的日本‘松下’牌子!十四寸的!”
“現在市場上,一臺‘松下’十四寸彩電,國營商店明碼標價1580塊!另外還得要彩電票!沒票根本買不著,黑市上票都炒到好幾百了!可我姐夫那親戚說了,要是我們想賣,他可以1300一臺給我們!不要票!哥,你聽清楚,是1300,不要彩電票!”
張強的眼睛因為興奮而發亮:“這要是能弄過來幾臺,都不用多,就算咱們一臺只加價一百塊,賣1700,那也是搶破頭啊!要是膽子大點,加價兩百,賣1800,都比有票的便宜,肯定也賣得嗖嗖的!這中間的差價,可全是利潤!哥,這事兒,我覺得能幹!咱一起幹吧!”
孫燦在旁邊也用力點頭,顯然兩人已經私下商量過了,就等李春明拿主意。
聞言,李春明的表情卻瞬間凝重起來,眉頭緊緊皺起。
這幾年,國家外匯儲備極其緊張,每一分外匯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用來引進關鍵裝置、技術。
國家怎麼可能大規模動用寶貴的外匯去進口彩色電視機這種‘享受型’消費品。
市面上正規渠道的進口彩電數量是嚴格控制的。
突然,他想到張強的二姐夫老家是福建沿海地區!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
這些所謂的‘有門路’搞來的彩電,極有可能不是透過正規外貿渠道進來的,而是海上走私貨!
他的臉色更加嚴肅,當即斬釘截鐵地表態:“這事兒,不能做!”
“嗯?”
張強和孫燦愣住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張強急忙解釋道:“哥,你是不是擔心風險?你放心,這事兒不用你拋頭露面操一點心!我和燦子負責出去找買家,兜售,運輸什麼的我們也能想辦法。你就幫我們掌掌眼、拿拿主意就行,到時候利潤咱們三一三十一!”
孫燦也附和:“是啊春明哥,機會難得!”
“不是我做不做的問題,”李春明語氣嚴厲起來,目光掃過兩人,“是你們倆,也絕對不許做!”
“啊?”
張強和孫燦徹底懵了,不明白李春明為什麼反應如此激烈,連碰都不讓他們碰。
為了迅速扭轉社會治安的不正常狀況。
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全國政法工作會議做出決定,以三年為期,組織戰役,按照‘依法從重從快,一網打盡’的精神,對刑事犯罪分子予以堅決打擊。
眼下已經是六月份,風暴將至。
在這個時候,去倒騰明顯來路不正的走私電視機,這已經不是‘找不痛快’了,這簡直是把自己往最猛烈的槍口上撞!
可是,這這事他又不能明說。
於是,他只能把臉一板,擺出兄長的威嚴,不再解釋具體原因,而是用最直接的後果來警告他們:“你們倆,都是有正式工作的國家職工!端的是鐵飯碗!讓你們老老實實上班,就老老實實上班!為了這點差價,擔這麼大的風險,值得嗎?萬一被公安抓到了,你們的工作還要不要?前途還要不要?”
見兩人嘴唇翕動,似乎還想爭辯,李春明立刻打斷:“強子,你媳婦兒懷孕沒多久就要生了!你難道想讓她大著肚子,或者以後抱著孩子,去監獄裡探望你嗎?!”又轉向孫燦,“還有你,燦子,剛處了個物件,感情正好。你要是因為這事兒進去了,判上幾年,人家姑娘可能等你嗎?等你放出來,估計人家孩子都該上學了!到時候你怎麼辦?”
“我...”
張強和孫燦被這番話戳中了心窩子,臉色頓時白了。
剛才被利潤衝昏的頭腦,被這赤裸裸的現實後果澆了一盆冰水。
他們想象著那樣的場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張強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孫燦也蔫了。
“別我我我的了!”李春明語氣緩和了一些,“回去都給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動這些歪心思。想改善生活、多掙點錢,這沒錯。回頭等時機合適了,我給你們想想穩妥的法子。但現在,聽我的,這事兒,提都不要再提!把那信燒了,就當從來沒看過!”
兩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
“知道了,哥。”張強悶聲道。
“我們聽你的。”孫燦也甕聲甕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