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抓壯丁(1 / 1)
六月中旬,最新一期《中國青年報》的文藝副刊版上,備受矚目的新欄目‘寫作課堂’,終於與眾多翹首以盼的讀者見面了。
首期內容,刊登的正是經過精心整理和提煉的‘公開改稿’菁華案例。
為了這開門第一炮,文藝組上下可謂傾注了心血。
選取的稿件是優中選優的典型,問題具有代表性,修改過程富有啟發性。
李春明牽頭,韓彥昌、趙啟蒙等經驗豐富的編輯共同參與,將原始的活動記錄打磨成一篇篇結構清晰、講解透徹、語言生動的輔導文章。
從問題的精準定位,到修改思路的層層剖析,再到修改前後文稿的直觀對比,以及背後寫作原理的簡明點撥,每一篇都力求深入淺出,讓讀者看得懂、學得會、用得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
報紙發行後沒幾天,編輯部就收到了雪片般的讀者來信。
信中充滿了對欄目的歡迎,對編輯們辛勤工作的感謝,以及對自己從中獲得啟發的興奮之情。
許多偏遠地區的文學青年在信中說,終於有了一個高質量的學習渠道,感覺‘寫作的路上不再孤單’。
上級領導也注意到了這個新動向,在一次內部通氣會上,特意點名表揚了《中青報》文藝組的這一創新舉措,稱讚他們‘將報社的優勢資源有效轉化,創新了服務青年、引導青年的形式’,‘將原本侷限於小範圍的活動成果,惠及了全國更多渴求文學知識的青年’,‘很好地踐行了《中青報》的教育和引導職能,做得紮實,有成效。’
然而,在鮮花和掌聲之中,也夾雜著一些‘批評’的聲音。
這些來自讀者的聲音,表達方式或直接或委婉,但核心內容卻出奇地一致!
催更!
一週才一期,太少了!
根本不夠看!
剛品出點滋味就沒了,還得眼巴巴等一個星期,實在是‘吊胃口’、‘不解渴’!
強烈要求增加刊發頻率!
週一的報社例行編前會上,關志浩先是代表社領導班子,對文藝組成功推出‘寫作課堂’欄目並獲得熱烈反響提出了正式表揚,肯定了大家的努力和成績。
接著,他話鋒一轉,面帶笑容但又很認真地說:“不過啊,同志們,我們在聽到表揚的同時,也要傾聽讀者的呼聲。我這幾天也看了不少讀者來信,有個很強烈的共同願望,就是覺得一週一期不過癮,希望能看到更多內容。這說明我們的欄目辦得好,大家愛看,這是好事!但也是給我們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文藝組的同志們,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適當回應一下讀者的這份熱情和期待?”
作為文藝組實際負責人的李春明,當即站起身,拍著胸脯表態:“社長,您放心!人民群眾有需求,我們作為文字工作者、作為服務青年的報紙編輯,自然要想方設法去滿足!我們回去就研究,儘快拿出方案,爭取能讓讀者更頻繁地看到優質內容!”
散會後,李春明回到編輯部,召集大家開會佈置任務。
可一進門,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不管是韓彥昌,還是趙啟蒙,大家都眉頭緊鎖。
“怎麼了這是?”
李春明放下筆記本,笑著問:“我剛在社長那兒立了軍令狀,保證滿足讀者增加刊發頻率的要求,怎麼咱們自己家裡,倒先愁雲慘淡起來了?”
韓彥昌放下手中的本子,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春明,你答應得沒錯!讀者有需求,領導有指示,我們當然要想辦法滿足,這是我們的責任和使命,哪有什麼錯不錯的。”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只是...現實困難擺在這兒啊。‘公開改稿’咱們現在固定一週才舉辦一次,適合寫成專欄文章的精華案例,也就那麼一兩個,這已經是最理想化了。咱們第一期為了打響頭炮,把壓箱底的好貨都拿出來了,調子起得高,讀者期望值自然也水漲船高。後續要是每週只能靠新活動產出的一兩篇內容支撐,質量萬一有個起伏,或者內容深度、代表性稍有不足,我怕讀者會覺得我們虎頭蛇尾,那可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趙啟蒙也補充道:“是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活動頻率和產出質量就擺在這兒,硬要增加刊髮量,要麼降低選稿標準,把一些不那麼典型的案例也塞進去,要麼就把一篇內容拆散了,這兩種辦法都會損害欄目質量,長遠看是砸招牌啊。讀者現在喊不夠看,真要是質量下去了,他們恐怕罵得更兇。”
辦公室裡一時沉默下來,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兩難的境地。
李春明看著大家愁眉苦臉的樣子,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這一笑,把眾人都笑愣了,疑惑地看向他。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李春明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大家是不是隻盯著‘新’內容了?覺得只能靠每週新活動產出的案例?”
“單靠每週新活動產生的案例,自然是杯水車薪,難以支撐高頻率的刊發。但是,大家別忘了,‘公開改稿’這個活動,咱們可不是從這周才開始辦的!我們已經紮紮實實做了三年多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這三年多里,我們討論、修改過多少稿件?幫助過多少作者?其中蘊含了多少有價值的案例和經驗?那些過去的、已經被時間和實踐檢驗過的精華內容,難道就因為‘過去’了,就失去價值了嗎?當然不是!它們同樣是寶貴的財富,同樣能啟發現在的讀者!”
韓彥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從我們過去三年多的活動記錄裡,整理、挖掘有價值的案例,作為專欄內容?”
“對!”李春明肯定地點頭,“而且不是簡單地翻舊賬。我們可以按照不同的寫作主題、常見問題型別進行系統性的歸類、梳理和再創作。把過去散落在一次次活動中的珍珠串起來,形成更有體系、更有針對性的‘寫作專題’!這樣,內容既豐富又有深度,還能解決讀者某一方面的具體困惑,豈不是比單純刊登單個案例更好?”
“哎!這個辦法好!這個辦法太好了!”趙啟蒙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咱們有‘歷史積澱’啊!三年多的積累,那得是多少素材!”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大家臉上露出了喜色,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可以從哪些主題入手整理。
可是,這喜悅沒持續幾秒,韓彥昌又想到了一個現實問題,表情再次垮了下來:“這主意是絕妙。可是有個很實際的問題。過去咱們搞活動,幾乎沒有文字記錄。現在想找回來,談何容易...”
這確實是個難題。
韓彥昌說的委婉,但是李春明心知肚明。
活動之初,李春明幾乎都是現場發揮。
以至於現在王建軍和何曉曉也都學了個十成十,沒有一個有文字記錄的。
而且,時間過去這麼久了。
別說讓外人說,就是本人都不一定能夠將內容回憶全。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沉思時,李春明卻笑了:“大家不用為這個發愁。我聽說啊,京師大的同學進行了詳細的記錄和整理。”
“啊?有這事兒?”
韓彥昌、趙啟蒙等人都十分驚訝,他們作為活動組織者都不知道還有這份‘民間寶藏’。
“這還是前段時間來改稿的餘樺同志和我說的。”
李春明將餘樺的事簡單的說了一嘴:“這樣,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一趟京師大,看看能不能把他們整理的那份資料借過來參考參考。有了這份基礎,咱們的工作就好開展多了!”
說幹就幹。
李春明當即交代眾人圍繞幾個初步設想的寫作主題進行頭腦風暴,列出可能需要從過去活動中尋找的案例型別。
他自己則拎起公文包,跨上那輛二八腳踏車,直奔京師大而去。
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巧,剛踏進京師大的大門,就當李春明準備去找苗向陽,迎面就走過來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團徽的男青年。
對方一看到他,眼睛頓時亮了,加快腳步迎了上來,熱情地伸出手:“李老師!您好您好!真是巧了!我是校學生會主席,瞿聞。去年在報社的‘公開改稿會’上,我還向您請教過問題呢!您可能不記得了...”
“瞿同學,你好你好!”
李春明連忙握住對方的手,雖然對具體的請教場景記憶有些模糊,但對方的學生會主席身份和這份熱情讓他心中一喜,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當然有印象!瞿同學年輕有為啊。今天過來,正好有件事想麻煩你們學生會或者中文系的同學幫個忙。”
“李老師您太客氣了,您過來是有什麼事情麼?”
聽完李春明簡要說明來意,瞿聞當即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包大攬道:“嗨!這事兒啊!李老師您可算問對人了!我知道這事兒,中文系學習小組和新聞系的同學整理的。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給您聯絡,保證給您找一份最全、最系統的整理本過來!”
李春明心中一寬,剛張口要表示感謝,卻見瞿聞眼珠靈活地一轉,臉上露出狡黠又熱情的笑容,話鋒跟著一轉:“不過嘛...李老師,我們幫了您這麼大一個忙,您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李春明大手一揮,豪爽道:“應該的!我請同學們喝汽水!北冰洋管夠!”
瞿聞笑嘻嘻地擺擺手:“李老師,您理解錯啦!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距離您上次在我們學校做演講,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幹事,在臺下聽得心潮澎湃。現在我剛升任學生會主席,正琢磨著新學期搞點有分量的活動呢。您看,咱是不是新年新氣象,您也來我們學校,再給同學們做個講座,或者跟文學社的同學們座談交流一下?大家可都盼著呢!”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李春明爽快地答應了:“行!沒問題!你們這邊安排好時間,提前跟報社聯絡,或者讓人給我捎個信兒就好,我儘量配合。”
“太好了!”
瞿聞喜形於色,但緊接著,追問道:“李老師,您今天沒有其他工作安排了吧?”
李春明搖了搖頭:“今天主要就是為這事兒來的,報社那邊暫時沒什麼必須立刻趕回去處理的急事。”
“那太好了!”
瞿聞一拍手,臉上的笑容更盛:“咱也別另外再約時間了,來回協調多麻煩。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唄?資料我馬上讓人去取,您呢,趁這個空檔,正好給我們講一場!”
“今天?這也太倉促了吧?”
“不倉促,不倉促!您隨便說幾句就行。”
說完,不等李春明再猶豫,他朝不遠處幾個正在樹蔭下看書的同學喊了一嗓子,飛快地交代了幾句。
那幾個同學一聽是《中青報》的李春明老師來了,還要做講座,立刻興奮地跑開去通知了。
不多時,校園的廣播喇叭響起了清脆的女聲播報:“同學們請注意!同學們請注意!現在播送一個臨時通知:應校學生會邀請,《中青報》資深編輯、著名作家李春明老師,將於十分鐘後,在學校大禮堂進行一場臨時講座。歡迎對文學創作、文藝理論感興趣的同學前往聆聽!再播送一遍...”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不少學生放下手中的書本或事情,匆匆向大禮堂趕去。
十分鐘後,能容納數百人的大禮堂已經座無虛席。
“同學們,大家下午好。”
“我是被你們學生會主席臨時抓來的‘壯丁’,事先也沒安排具體的演講內容。講的要是不好,大家包容一二。”
在一片鼓勵的掌聲中,李春明開始了他的演講。
“走在校園,看到大家像鳥兒一樣無拘無束,突然就想到了一個議題‘創作的自由’。這是個大題目,也是每一個拿起筆、想要表達的人都會思考的問題。今天時間有限,我們姑且拋開那些過於宏大的理論框架,就聊點實在的,我個人的一點粗淺理解。”
“首先,我們得承認,人身的自由,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之內。這是我們社會得以有序運轉的基礎。那麼,創作的自由呢?它的邊界在哪裡?我想,除了法律這條最基本、最底線的紅線之外,我們或許還需要考慮另外兩個維度:道德,和責任。”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學生們凝神傾聽。
“法律是剛性的,它規定了什麼絕對不能做,比如誹謗、煽動、洩露國家機密等等。這是創作的‘禁區’,是高壓線,碰不得。這個相對清晰。”
“但道德和責任的邊界,就顯得模糊和複雜得多。道德不是法律條文,它存在於我們社會的共識、文化的傳統和大多數人的內心準則之中。它關乎善惡、美醜、是非。我們的創作,是否應當傳遞真善美?是否應當尊重基本的人倫情感?是否應當避免為了獵奇、為了刺激而刻意渲染暴力、色情或者扭曲的價值觀?我想,一個有追求的寫作者,心裡應該有一杆秤。這不是束縛,而是一種更高的自我要求。因為文字是有力量的,它會影響人,尤其是影響那些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輕人。”
看到不少同學在點頭思考,李春明頓了頓。
“再說責任。這個責任,不是誰強加給我們的,而是當我們選擇了寫作這條路,選擇了透過文字去影響他人、反映社會、探索人性時,自然而然應該承擔起來的。我們對筆下的世界有責任,要對得起那些可能被我們文字打動的讀者;我們對歷史有責任,如果涉及歷史題材,要抱有起碼的敬畏和求實精神;我們對現實有責任,我們的觀察和表達,是純粹的發洩,還是希望能引起思考,甚至促進某種向好的改變?”
“我並不是說要大家去做‘衛道士’,或者只能寫‘高大全’。恰恰相反,真正的創作自由,來源於對複雜性的認知和駕馭。你可以寫黑暗,但需明白黑暗為何存在;你可以寫人性的弱點,但需洞察弱點背後的緣由;你可以批判,但批判的根基應該是建設和關懷。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任性,而是在深刻理解各種限制之後,依然能找到最真誠、最獨特、最有力量的那個表達路徑。那是一種‘戴著鐐銬跳舞’的藝術,而最高明的舞者,能讓鐐銬也成為舞蹈的一部分。”
“最後,我想說,對於在座的各位同學來說,你們正處在吸收知識、形成世界觀的關鍵時期。在追求創作自由、表達個性的同時,不妨也多讀經典,瞭解歷史,深入生活,涵養自己的心性和學識。當你的內心足夠豐富、視野足夠開闊、思考足夠深入時,你會發現,那些看似‘限制’的東西,反而會成為你創作中最堅實的基座和最獨特的座標。真正的自由,永遠與自覺的約束和深刻的內省相伴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