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唯有源頭活水來(1 / 1)
第73章唯有源頭活水來
“西城‘楊柳衚衕’,二十三年前不叫這個名。
曾因一戶姓楊的鏢師和隔壁姓柳的寡婦間的風流官司,被街坊戲稱風流巷,官司了結後,楊鏢師遠走,柳寡婦病故,巷名才慢慢改回如今的楊柳衚衕。
有趣的是,當年調解這場官司的坊正,姓洪,後來他的獨子繼承了家業,卻厭惡文墨,偏好打鐵,最終在城西老槐樹下開了間鐵匠鋪。
張淮深不緊不慢地說道,手指輕輕點在那冊子的某一處,那裡只有楊柳巷舊事,楊、柳幾個模糊小字,絕無後半段關於坊正和鐵匠鋪的記載!
九爺那始終平淡如古井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清晰的漣漪。
他看向張淮深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和審視。
這年輕人,不僅瞬間記住了這些零碎資訊,還能將其與之前自己那句看似無關的提示西城根,老槐樹下,鐵匠鋪,姓洪迅速關聯,並推斷出可能的人物傳承關係!
這記憶力、聯想力和推斷力,絕非尋常。
張淮深不等他回應,繼續翻動冊子,指尖停在了另一處:“這裡記載,‘德裕昌’銀樓東家,四十年前因一筆爛賬與永利錢莊結怨,後德裕昌敗落。
“而永利錢莊的背後,有當時謝家外院一位管事的影子。”
“巧的是,如今豐城最大的‘匯通’銀號,其現任大掌櫃,據說是當年永利錢莊那位管事的遠房侄孫。”
“而匯通銀號,似乎與謝家現今的幾處產業,資金往來頗為密切……”
“這裡面貌似有些可以深挖的東西啊……”張淮深嘴角再次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來。
他再次從一句德裕昌倒閉,疑與永利有關的殘缺記錄,結合他自己入城後瞭解到的些許表面商業資訊,推匯出了一條可能隱含的、跨越幾十年的利益脈絡。
九爺臉上的愁苦紋路彷彿凝固了。
這本冊子裡的資訊,是他多年有意無意蒐集、篩選後留下的邊角料和謎面,其中有些關聯,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或者需要結合更多其他資訊才能解讀。
眼前這個年輕人,僅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隨意翻閱,就能點出其中兩處關鍵,並做出合乎邏輯的推斷?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力好,這是一種近乎恐怖的洞察和資訊處理能力!
張淮深合上冊子,將其輕輕放回桌上,推向九爺。
“九爺,這份‘舊地圖’讓我受益匪淺,其價值不止百枚靈石。”
他這話並非完全恭維。在剛才那看似短暫的翻閱中,他的意識已然沉入神識海。
外界片刻,其內已有足夠時間讓他將這冊子所有內容。
哪怕是最模糊的墨漬,都清晰刻印。
張淮深有著足夠的時間來慢慢交叉比對、邏輯推演。
雖因資訊有限,許多推斷仍是假設,但已足夠讓他把握到這本冊子潛在的價值。
而更關鍵的是——在九爺面前,張淮深已經展現出了足以讓對方震撼的實力。
九爺沉默了很久。
棚屋內只有油燈燃燒的微響。
他再次看向張淮深時,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凝重,甚至是一絲極少流露的、對“非人”能力的忌憚與重視。
“好本事。”九爺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那份平淡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老朽在這陰溝裡趴了半輩子,自認見過些奇人異士,但像客官這般……短短片刻,便能從這堆破爛裡瞧出門道的。”
“您是頭一個!”
他不再稱呼“你”,而是用了更顯疏離又隱含敬意的“您”。
“看來,您要的,不止是一次買賣的訊息。”九爺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直接,“是想借著老朽這點微末道行,在豐城這潭渾水裡,佈下自己的網?”
張淮深知道,真正的時機到了。
對方已經認可了他的“資格”。
“九爺目光如炬。”張淮深坦然承認,語氣誠懇。
“不瞞九爺,張某確有在豐城立足的長遠之想。然獨木難支,資訊不明更是大忌。”
“九爺的門路、眼光、還有這些……”他瞥了一眼那冊子,“積攢下的老本錢,正是張某最急需的。”
“若九爺願意,張某希望,我們能建立一種更穩固、更長久的合作。”
“非是簡單的買賣,而是互為耳目,互為倚仗。”
“我需要一個可靠的訊息源頭和顧問,而九爺……或許也需要一個,有能力將這些舊地圖變成新航道的合作伙伴。”
他丟擲了合作的邀請,並點明瞭雙方可以互補的價值——九爺有積澱和渠道,他有能力、野心和將資訊轉化為實際優勢的行動力。
九爺再次陷入沉默,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盤上滑動,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一直挺著的、屬於底層小人物的謹小慎微的腰背,似乎也微微佝僂了下來,露出些許真實的疲憊。
“搭建一條私人的、可靠的訊息網路……談何容易。”九爺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感,“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也絕非僅有靈石便可。”
張淮深端坐直起了身體,真誠而嚴肅的回應道:“願聞其詳。”
九爺緩緩舉其三根手指道:“一共有三個難處。”
“其一,是時間。”
“像樣的網路,需要數年甚至更久去編織、驗證、紮根。”
“想要速成,要麼根基虛浮,一觸即潰;要麼代價驚人,且隱患無窮。”
“其二,是人。”
“可靠的眼線、暗樁,不是花錢就能買來的。需要觀察、考驗、拿捏,甚至需要機緣。有些人,或許一輩子也遇不到幾個合用的。”
“其三,便是這靈石。”
“確如無底洞一般。”九爺抬眼,看向張淮深,目光犀利。
“維持現有渠道,打點各路關節,購買關鍵資訊,安置必要人員,應付突發變故……每月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而要擴張、深化,所需更是海量。”
“客官方才出手闊綽,但若以為僅憑如此便能支撐起一張網,那便想錯了。這就像築城,百枚靈石或許可買磚石,但萬里長城,需億萬磚石,更需無數民夫血汗與漫長歲月。”
張淮深聽罷,臉上並無懼色,反而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九爺所言,句句是實,張某受教。”
“時間,我們可以從現有渠道的精耕和關鍵節點的佈局開始,不求全,但求準、求深。”
“人,可遇不可求,但有了方向和標準,總好過盲目摸索。至於靈石……”
他頓了頓,語氣從容而堅定:“張某既然敢想,自然有所準備。”
“初期的投入和持續的耗費,只要在合理的、可見成效的範圍內,張某必當全力支援。”
張淮深這話是客氣著說的。
對張淮深來說,神識海里那堆高山似的靈石正愁著沒地方用呢,現在剛好逮著這個機會,只怕是要多少張淮深就能給多少。
“我們可以定下章程,分階段投入,看成效追加。”
“張某要的,不是一夜之間覆蓋豐城的天羅地網,而是一條首先能保障我們自身安全、洞察先機,進而能逐步延伸、獲取關鍵利益的活渠。”
“這渠,或許起始細弱,但只要源頭不竭,方向正確,自有匯流成河之日。”
“不知九爺,可否願意,與張某共同開鑿這第一條水渠?”
張淮深目光清澈而堅定,給出了一個務實、有步驟、且表明財力後盾的合作方案。
九爺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又魄力驚人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張淮深短時間內窺破不少玄機的舊冊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似乎也在這份清晰的藍圖和沉穩的氣度前,逐漸消散。
他枯瘦的手指,最終在算盤上用力撥下一顆珠子,發出清脆決斷的一聲——
“啪!”
“客官既有此心,也有此能,老朽……願盡力一試。”
九爺緩緩點頭,愁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這第一條水渠從何處挖起,怎麼挖,挖多深,你我……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