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尾意外之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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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一尾意外之魚

情報網路的“三眼一脈”,如同逐漸伸展的觸角,悄無聲息地融入豐城的肌理。

舊書鋪後院那間不起眼的密室,每日都會收到來自不同渠道的、用炭筆寫在薄棉紙上的零碎資訊。

老賬房們戴著老花鏡,一絲不苟地將這些資訊謄錄、歸類,去蕪存菁,形成每日簡報,透過啞僕直送張淮深手中。

起初,簡報內容大多瑣碎無關:東市王屠戶與李菜販因攤位再起爭執、北城劉員外家三姨太疑似有喜、碼頭新到一批嶺南香料,氣味濃烈……

韓安起初看得有些焦躁,覺得投入巨大卻收穫寥寥。

張淮深卻沉得住氣。

他深知,情報工作的精髓,往往在於從海量噪音中辨識出那一聲微弱的與眾不同的絃音。

他教導韓安與老賬房們關注幾個關鍵詞:謝府、城主府、雅韻軒、異常、頻繁、深夜、陌生面孔、大宗、爭執。

同時,他要求對任何涉及金錢、物資非常規流動,尤其是與文玩雅物、壽禮相關的人事變動,保持最高警惕。

如此過濾之下,有效資訊開始浮現。

關於謝雲松深夜行蹤、雅韻軒及其關聯匠人近期承接的神秘急單、謝家幾處別院物資出入異常等情報,逐漸拼湊出謝雲松正秘密籌備一份“大禮”的輪廓,且保密級別極高。

然而,這些情報雖能印證推測,卻不足以構成一擊致命的武器。

轉機,出現在一個看似完全無關的領域——賭坊。

這日簡報中,夾雜了一條來自碼頭區利來賭坊外圍眼線的訊息。

那是一名常為賭客跑腿買酒食的跛腳少年報來的:“初七夜,謝二公子攜友至利來後院貴賓房。”

“輸急,怒擲酒杯,大罵‘賊廝鳥運道’。”

“並提及‘家中老貨偏心,壽禮籌備諸事皆交大哥,半點油水不予我沾,反倒讓我去幹那等腌臢跑腿事,與那起子破落鹽商扯皮,晦氣!’”

“後其友勸慰,提及鹽稅、老關係、遮掩等語,聲低未聽全。”

這條訊息混雜在賭場日常喧鬧記錄中,幾乎被老賬房忽略。

但張淮深看到謝二公子、壽禮、鹽商、鹽稅、遮掩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時,眼中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光芒。

“鹽商……鹽稅……”張淮深指尖點在這行字上,陷入沉思。

豐城地處要衝,漕運鹽務在豐城也有極大的利潤,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

謝家作為地頭蛇,在鹽務上有利益勾連不稀奇。

但謝雲松負責壽禮籌備,為何會讓謝雲竹去與破落鹽商扯皮?還涉及遮掩?

這絕非簡單的商業往來。

張淮深喚來了歐冶封,開口囑咐道:“你去查兩件事。”

“第一,最近豐城或者附近,是否有鹽商出事?尤其是與謝家曾有往來,如今卻落魄的。”

“第二,暗中探聽謝家特別是謝雲竹,近期是否與某些背景複雜或惹上麻煩的鹽商有接觸,注意鹽稅二字。”

歐冶封領命而去。

他的行動效率極高,不過兩個時辰便帶回了更深入的訊息。

“公子查到了。”歐冶封低聲道:“前一個月,江州確有鹽商沈萬金被查,涉偷漏鹽稅以次充好,家產抄沒人已下獄。”

“此人早年發跡,據說曾得豐城某大商號暗中支援,才打通關節。江州案發後,牽連數人,風聲頗緊。”

“至於謝二公子……”歐冶封聲音壓得更低,“三日前,有人見其心腹大伴,在城西醉仙樓私下約見一人。”

“此人經辨認,似是沈萬金昔日在豐城的管事,姓胡,沈家出事後便隱匿行蹤。他們會面時間不長,那胡管事離開時,神色惶急。”

張淮深立刻將賭坊訊息與此事串聯起來。

謝雲竹在賭場失言,抱怨兄長不讓他沾手壽禮油水,卻派他去與“破落鹽商”扯皮“腌臢事”。

結合沈萬金案發,其舊日管事秘密接觸謝雲竹心腹……

一個大膽的推測浮現在張淮深腦海:

謝家,很可能與已被查辦的鹽商沈萬金有舊!

而且在沈萬金案發後,雙方可能還有未清理乾淨的麻煩手尾,甚至涉及更敏感的鹽稅問題!

謝雲松主持壽禮籌備,或許無意中發現了家族與沈萬金關聯的某些證據或隱患。此事見不得光,必須立刻處理。

但他本人正全心投入壽禮,無暇分身,又或者此事風險頗高,他不願親自沾染。

於是,便將這“腌臢跑腿事”丟給了魯莽無腦的弟弟謝雲竹去處理,美其名曰“歷練”,實則是讓謝雲竹去當“清道夫”,處理掉可能引爆的隱患!

謝雲竹本就因在雲龍商號受挫、被兄長嚴詞訓誡而心懷怨憤,又被派去處理這等棘手且無利可圖的麻煩,心情鬱躁,這才在賭場酒後失言!

“好一條意外之魚!”張淮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情報的價值,遠超預期。它直接指向了謝家可能存在的非法勾結和當前正在進行的“滅跡”行動。

而執行者,正是性格衝動、易出紕漏的謝雲竹!

“韓兄,”張淮深看向一旁同樣意識到此事關鍵的韓安,目光灼灼,“我們的機會來了。”

“謝雲松想借壽宴討好城主,穩固地位。”

“但若他親愛的弟弟,在此時被曝出與朝廷欽犯沈萬金的舊部秘密接觸,試圖遮掩舊案,甚至可能涉及鹽稅虧空……”

“你說,城主還會放心將壽宴這等彰顯仁德、清正的大事,交給有如此‘汙點’嫌疑的謝家承辦嗎?”

“尤其是,謝雲竹剛剛才在雲龍商號當眾失態,風評受損。”

韓安呼吸有些急促:“張兄是說……我們利用此事,攻擊謝雲竹,從而拖累謝雲松,動搖謝家獲取壽宴承辦權的根基?”

“不錯!”張淮深站起身,在室內踱步,思路越發清晰。

“此事需仔細謀劃。我們不能直接告發,那樣太露痕跡,且證據不足。”

“我們要做的,是讓這件事以一種‘偶然’的、卻足以引起城主府乃至全城關注的方式暴露出來。”

“最好,能讓謝雲竹自己‘不小心’把事鬧大。”

“或者,讓那位胡管事,‘意外’地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說出不該說的話……”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穿透夜幕,看到了謝雲竹那驕橫又愚蠢的臉,以及謝雲松那總是冷靜算計的眼神。

“謝雲松,你想讓你弟弟當擦腳布處理髒汙。”

“那我就讓這塊擦腳布,變成點燃你謝家褲腳的引信!”

“壽宴承辦權?我看你還如何穩坐釣魚臺!”

一條偶然獲得的情報,經過抽絲剝繭的分析,終於化成了一柄指向謝家要害的利刃。

張淮深知道,決戰的序幕,或許將由這件看似與壽禮無關的“腌臢事”拉開。

他必須謀定而後動,確保這一擊,能打在謝家最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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