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鹽稅窟窿(1 / 1)
第79章鹽稅窟窿
夜色如墨,將謝府那雕樑畫棟的宅院吞沒。
唯有西廂書房的一扇窗戶,仍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如同謝雲竹此刻焦灼不安的心。
他像一頭困獸,在鋪著昂貴絨毯的書房裡來回踱步,華美的雲紋靴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卻發出沉重而凌亂的聲響。
桌上,那疊由精緻桑皮紙書寫的借據,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上面硃紅的指印和巨大的數額,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十萬靈石!這數字在他腦中瘋狂盤旋,幾乎要撐裂他的顱骨。
“二少爺,賭坊的人……又派人來催問了。”老管家謝福垂手立在門邊,聲音乾澀,腰彎得極低,幾乎要將自己埋進陰影裡。
“他們說……三日後若再見不到首期款項,就要按規矩……將借據公示於眾,並上報商會仲裁。”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規矩?狗屁的規矩!”謝雲竹猛地轉身,雙目赤紅,抓起手邊一個上好的青玉鎮紙就想砸下,卻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這鎮紙也值不少錢。
他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將鎮紙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滾!都給我滾出去!”
謝福不敢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重歸死寂,只剩下燭火噼啪的微響和謝雲竹粗重的喘息聲。
他癱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昂貴的絲綢椅面此刻卻讓他感覺如坐針氈。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纏繞而上,勒得他幾乎窒息。十萬靈石!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謝雲竹在謝家的地位,是他未來的前途!
大哥謝雲松盛怒之下會如何處置他?
“都是你們逼我的。”謝雲竹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指節生疼,但這疼痛反而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絲。
一個被他壓抑了許久的、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鹽稅。
作為謝家負責與鹽務衙門接洽的子弟,他每月經手的鹽稅款項,動輒以數十萬靈石計。
眼下正是月底,各鹽場、鹽商繳納的秋季第二期稅款已大部入庫,只待核算完畢,便要在下月初統一解往豐城城主那裡。
那是一筆足以填平他眼前深淵的鉅款……
“只是暫時挪用……對,只是暫時的!”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喃喃自語,試圖用這個想法安撫狂跳的心。
“賬目是我在監管,流程我熟悉……只要在下次解送期限前,神不知鬼不覺地補上窟窿,誰會知道?”
他努力回想鹽務衙門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謝家多年經營,上下打點得當,幾個關鍵崗位都有自己人,在賬目上做些手腳,拖延幾天上報,並非沒有操作空間。只要做得巧妙……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
他將所有的恐懼和罪責感都轉嫁出去——是張淮深在賭桌上設計他!
是他們都逼他走到這一步!
決心已定,他反而冷靜下來。
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次日夜深,鹽務衙門後堂的一間僻靜賬房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鬼祟之氣。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賬冊的黴味和新墨的澀味。
謝雲竹屏退了閒雜人等,只留下一個乾瘦精悍、眼神閃爍的師爺——錢師爺,這是謝家在鹽務經營多年埋下的最深的一顆釘子。
“二少爺,此事……干係太大,是否再斟酌一二?”錢師爺壓低了聲音,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憂慮,“鹽稅乃是豐城的根基,這是個動了就會沒命的活計……”
“斟酌?再斟酌下去,你我就等著一起完蛋!”謝雲竹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暴躁,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賭坊的人不會等!必須儘快弄到錢,先把眼前的火撲滅!賬目是你最熟悉的,想辦法做平它!月底不是還有幾個大鹽商的稅款沒完全結清嗎?先把已入庫的稅款,挪一部分出來應急!”
錢師爺看著謝雲竹那雙佈滿血絲、近乎偏執的眼睛,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深深一躬,臉上皺紋擠得更深:“老奴……明白了。只是這賬要做得天衣無縫,需要時間,也需要……打點。”
“需要什麼,儘管說!只要儘快把靈石弄出來!”謝雲竹揮揮手,像是要揮散空氣中無形的壓力。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在這間密不透風的賬房裡,一場無聲的罪惡悄然進行。
錢師爺不愧是老手,他喚來兩個絕對心腹的賬房先生,三人對著厚厚的賬冊和一堆堆票據,開始了精心的“修飾”。
他們首先將幾個已經足額繳納鹽稅的大鹽場的入庫記錄日期刻意推後,製造出稅款尚未完全收齊的假象。
接著,又虛增了一批“運輸損耗”、“庫房修繕”以及“地方協辦”等名目的支出,這些本就是鹽務賬目中常見的模糊地帶,操作起來得心應手。
錢師爺甚至翻出往年一些已經結案、無從查證的小額陳年舊賬,巧妙地將其復活,分攤到本月支出中,進一步擴大了賬面上的合理缺口。
每一筆虛假的記錄被寫下,每一個印章被蓋上,謝雲竹的心就沉下一分。
他看著錢師爺那雙枯瘦的手在賬冊上靈活地書寫、計算,彷彿在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而這網,最終可能將他自己牢牢纏死。
“二少爺,這是第一批,三萬靈石的靈牌。”天色微亮時,錢師爺將一盒沉甸甸的靈牌推到謝雲竹面前,
“按您的吩咐,分三家信譽尚可但背景不深的小錢莊兌換,都是不記名的靈牌,不易追查。”
謝雲竹接過盒子,只覺有千斤重,冰涼的感覺透過盒子滲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月初八前,最多初十!必須把窟窿補上!我會想辦法弄到錢!”
“老奴盡力而為。”錢師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絕望。
就在謝雲竹收起信封,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時,錢師爺似乎想起什麼。
錢師爺低聲稟報道:“二少爺,還有一事。”
“江州沈萬金案發後,他那個心腹管事胡三,一直躲在我們在城南安排的一處隱秘宅子裡。”
“此人……知道不少內情,如今像個燙手山芋,下面的人請示,該如何處置?”
“是讓他意外消失,還是……”
謝雲竹腳步一頓。
胡三!他差點忘了這個由大哥謝雲松親自交代要看管好的麻煩。
此刻他心煩意亂,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哪裡還顧得上這種小事?
他揮揮手,不耐煩地說:“先留著!看緊點,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
“日後……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可能謝雲竹壓根沒料到,今日這個被他視為小事的決定,將會埋下何等致命的禍根。
他也絕對沒有料到,自己此刻的一舉一動,都已落在暗處的眼睛裡。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城南那家偽裝成舊書鋪的情報據點密室內,燭火同樣未熄。
張淮深正襟危坐,聽著九爺手下的干將陳三低聲彙報。
陳三顯然是一路急行而來,氣息尚有些不穩,但言語清晰利落。
“公子,目標昨夜子時秘密進入鹽務衙門後堂,至今未出。”
“約莫兩炷香前,我們安插在衙門廚房的眼線看到錢師爺的心腹小廝,破例在這個時辰去取了宵夜,分量是三個人的。”
“據此判斷,目標應與錢師爺及至少一名賬房在內秘議。”
張淮深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若有所思:“鹽務衙門……這個時辰……繼續。”
“更重要的是,”陳三壓低聲音,“今早天剛矇矇亮,目標悄然離開衙門後,錢師爺親自去了一家與我們有點香火情分的小錢莊匯通號,不久,掌櫃親自送他出來,態度恭敬。”
“我們的人設法從掌櫃口中套出話,錢師爺今早兌換了三萬靈石的不記名靈牌,分三批辦理,手法老練。”
韓安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三萬靈石!這麼大筆現錢……”
張淮深眼中銳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看來,我們的謝二公子,果然病急亂投醫,把手伸進鹽稅這個馬蜂窩裡了。”
“好!很好!”
陳三繼續道:“還有一事印證。”
“我們買通的一個在鹽務衙門負責抄錄文書的老書吏,今日偶然聽到兩個賬房私下議論,說本月淮’、東海幾家大鹽場的稅款入庫賬目似乎有些含糊。”
“與往年慣例略有出入,但錢師爺吩咐暫且如此記錄。他不敢多問,但覺得蹊蹺。”
線索相互印證,指向已然明確。
韓安看向張淮深,難掩激動:“張兄,證據確鑿!我們是否立刻將此事捅出去?人贓並獲!”
“時機還未到。”張淮深緩緩搖頭,神色冷靜得可怕,“現在揭發,謝家壯士斷腕,大可把一切罪責推給謝雲竹一人,說他利令智昏,挪用公款,與謝家無關。”
“至多傷其一手一足,動不了其根本。”
“更重要的是,這對我們也沒有任何好處。”
“所以必須得繼續等!”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繪有豐城粗略格局的地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牆壁。
“我們要等謝雲竹在這個泥潭裡越陷越深,等這個窟窿大到他自己根本無法填補,等謝家其他人,特別是那位謹小慎微的謝雲松,不得不被拖下水!”
“那時,才是雷霆一擊之時。”
張淮深說著又頓了頓,然後才繼續吩咐道:“陳三,傳話給九爺。”
“讓他動用所有能敲的邊鼓,在戶部、御史臺那邊,若有我們的人脈或能遞上話的,開始若有若無地散播訊息,就說聽聞豐城鹽務近來賬目有些不清不楚,似乎有宵小之輩上下其手,引起了不少議論。”
韓安疑惑:“這是要打草驚蛇?”
“不全是。”張淮深目光深邃,“這是要逼蛇出洞,更要攪渾水。謝雲松若聽聞風聲,必然會查問謝雲竹,甚至會親自過問鹽務賬目。”
“你說,做賊心虛的謝雲竹,被他那位精明的大哥步步緊逼,會怎麼做?”
韓安恍然:“他會驚慌失措,可能會試圖做假賬矇混過關,甚至……可能會鋌而走險,製造意外來掩蓋虧空!”
“沒錯!”張淮深冷笑,“比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庫銀失竊,或者一次說不清道不明的賬目混淆。”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盯死他,讓他每一個補救的措施,都變成新的罪證!”
“同時,保護好那個關鍵的證人——胡三。”
“謝雲竹現在顧不上他,但謝雲松一旦插手,很可能會想到這個隱患,我們要趕在他們滅口之前,把胡三牢牢控制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