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風起青萍(1 / 1)
第82章風起青萍
謝雲松的請罪文書,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豐城平靜的表象下激起層層漣漪。
城主府的回饋來得很快,措辭溫和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先是讚許謝家“深明大義,主動擔責”。
隨後卻又話鋒一轉,說鹽稅之事“事關國法,仍需詳查”。
至於說壽宴的事情,則是給了一個“容後再議”的回答。
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表態,實則讓謝家籌備壽宴的腳步徹底停滯。
鹽鐵司王御史那邊,態度更是微妙。
他收下了謝家加倍的罰沒靈石,卻並未如謝雲松所願立刻結案,反而以“案情複雜,需核實細節”為由,將調查期限延長。
與此同時,鹽務衙門內部開始了一次不聲不響的“整頓”,幾名與錢師爺過往甚密的中層官吏被調離了關鍵崗位。
這些變化,都被九爺的情報網清晰地捕捉到,化作一條條訊息,送到舊書鋪密室張淮深的案頭。
“謝雲松這是想用靈石和棄卒,換取喘息之機。”韓安分析著情報,眉頭微蹙,“城主府和鹽鐵司暫時不深究,但也沒放過,這是等著看風向。”
“他在賭。”張淮深放下手中的玉簡,目光清明。
“賭我們拿不出更致命的證據,賭時間能沖淡影響,賭謝家多年經營的人脈和根基能幫他渡過難關。”
“只要壽宴承辦權不丟,謝雲松就還有翻身的資本。”
“那我們下一步該如何?”
“胡三被看得死死的,歐冶封回報,宗祠地窖不僅明哨暗樁眾多,還布有簡單的示警陣法,強攻或潛入取證的難度太大,極易打草驚蛇。”韓安有些憂慮。
“胡三是關鍵,但非唯一。”
張淮深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愈發詳盡的豐城關係圖前,手指點向幾個被硃砂標記的位置。
“謝雲松此刻如同驚弓之鳥,必定在全力修補漏洞,清理痕跡。”
“我們要做的,不是硬碰硬去搶胡三,而是……讓他自己亂起來,把更多漏洞暴露出來。”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九爺散播的關於沈萬金案隱情的流言,效果如何?”
“已初見成效。”陳三恰好此時進來彙報:“坊間開始有些議論,雖未指名道姓,但光是豐城大商號、神秘靈石往來這些詞,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還有我們按公子吩咐,重點在幾家與謝家素有生意競爭或舊怨的商號附近不經意提及,他們似乎頗為關注。”
“很好。”張淮深頷首,“繼續加一把火。”
“找幾個可靠的說書人,把當年江州鹽案的故事翻出來,稍加潤色,重點突出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的部分。”
“記住,只講故事,不點明,讓聽客自己去對號入座。”
“妙啊!”韓安眼睛一亮:“如此一來,輿論壓力漸起,謝家信譽必受影響。”
“那些與謝家不睦的商號,說不定會落井下石,向城主府或鹽鐵司遞些材料。”
“不僅如此。”張淮深嘴角微翹:“謝雲松此刻最怕內部不穩。”
“我們要讓他覺得,他的清理行動並未奏效,反而有新的隱患不斷冒出。”
“陳三。”張淮深對著陳三囑咐道:“讓我們在鹽務衙門剩下的人,悄悄放點風聲。”
“就說王御史對謝家主動上交的‘虧空’數額存疑,認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正在暗中追查更早的賬目。”
光是這一招就足夠讓謝雲松疑神疑鬼,疲於奔命。
“那壽宴方面呢?”韓安問:“我們是否該主動接觸城主府,提出承接?”
“不。”張淮深搖頭,“現在提,顯得我們吃相太過難看,而且目的太明顯了,反而可能引起城主反感。”
“我們要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等謝家自己出更大的醜。”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謝雲竹被軟禁北山別院,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安分。”
“賭債和挪用稅款的恐懼,加上被兄長圈禁的憤懣,他就是一個不安定的火藥桶。”
“讓我們的人,想辦法遞點訊息進去,比如……張淮深正在蒐集證據,準備將他徹底踩死,永絕後患;又或者,謝雲松為了保全家族,已打算將他推出去承擔所有罪責。”
韓安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逼謝雲竹狗急跳牆?”
“不錯。”張淮深目光幽深的冷笑道:“一個恐慌絕望、又對兄長充滿怨恨的謝雲竹,會比任何外敵都更能從內部摧毀謝家。”
“我們只需要,輕輕推他一把。”
北山別院,與其說是別院,不如說是一座精緻的牢籠。
謝雲竹被關在這裡已經三天了。
起初的恐懼過去後,湧上心頭的是無邊的煩躁和隱隱的埋怨。
大哥只說讓他“靜養”,卻絕口不提如何救他,外面情況如何也一概不知。
這種被矇在鼓裡、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感覺,幾乎要將他逼瘋。
這日傍晚,一名每日送飯的啞僕,在收拾碗筷時,似乎不小心將一塊包著油紙的碎石掉在了牆角。
謝雲竹起初並未在意,直到啞僕離開後,他才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撿起。
油紙裡包著一小塊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張淮深查舊賬,恐涉死罪,早謀生路。”
寥寥數字,卻像驚雷炸響在謝雲竹耳邊!
張淮深還在查!
而且查的是可能判死罪的舊賬!
巨大的恐慌和背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燒掉紙條,在房間裡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
不,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得自救!
可他如今被關在這裡,能做什麼?
對!胡三!那個沈萬金的舊管事!大哥把他藏起來,肯定是因為他知道關鍵秘密!
如果……如果自己能拿到胡三的口供,證明一切都是大哥指使,或者至少證明大哥知情,是不是就能將功折罪?
甚至反過來要挾大哥救自己?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知道宗祠地窖的位置,小時候貪玩曾偷偷摸進去過,知道一條廢棄的通風暗道!
只要他能逃出別院……
看守別院的護衛並不算嚴密,畢竟誰也想不到這位養尊處優的二公子會有膽量和本事逃跑。
夜深人靜時,謝雲竹用被單搓成繩子,從後窗溜下,憑著記憶中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向謝家宗祠方向摸去。
他卻不知,在他溜出別院後不久,暗處一雙眼睛悄然離去,向舊書鋪方向疾奔。
“公子,魚咬鉤了。”歐冶封回報:“謝雲竹已逃出別院,正往宗祠方向去。”
“我們的人暗中跟著,未驚動他。”
張淮深正在與九爺對弈,聞言落下一子,平靜道:“很好。”
“通知我們的人,撤去宗祠外圍的部分暗哨,留出通道,讓他‘順利’進去。”
“然後,把謝雲竹夜闖宗祠地窖的訊息,透給謝雲松留在那邊的守衛首領,要快,但不能太直接。”
九爺捻著鬍鬚,看著棋盤:“公子這是要借謝雲竹的手,逼胡三開口?還是……”
“一石二鳥。”張淮深目光落在棋盤上,那裡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謝雲竹闖入,無論能否見到胡三,都會驚動謝雲松。”
“若謝雲竹真能從胡三口中問出點什麼,或者做出點過激舉動……那便是送給王御史和城主府最好的禮物。”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通知王御史那邊我們的人,可以開始準備‘接應’了。”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接下來,該看看謝家這棵大樹,到底有多經得起搖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