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靜心齋對弈(1 / 1)
第87章靜心齋對弈
靜心齋位於豐城東隅,臨湖而建,以雅緻清幽聞名。
平日多是文人墨客品茗論詩之所,今日頂層最僻靜的“聽雨軒”雅間卻被整個包下。
謝府的人早早清了場,連掌櫃和小二都換成了謝家的心腹。
謝雲松提前一刻鐘到了。他獨坐窗前,看著湖面薄霧,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桌面。
茶已沏好,是頂級的雲霧靈茶,香氣嫋嫋,但他一口未動。他在等,也在整理思緒。今日之會,雖是他主動邀約,但實則已落了下風。
如何在不失體面的情況下,達成最有利的協議,他需要仔細權衡。
辰時三刻,樓梯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張淮深一襲青衫,只帶了歐冶封一人,從容步入。
“謝大公子,久等了。”張淮深拱手,神色平靜,既無得意,也無倨傲,彷彿只是赴一場尋常茶會。
“張公子客氣,請坐。”
謝雲鬆起身還禮,目光在張淮深臉上停留一瞬,試圖捕捉一絲情緒,卻只見深潭般的平靜。
他心中微凜,此子心性,比他預想的還要沉穩。
兩人分主賓落座。歐冶封與謝雲松帶來的灰衣頭領默契地退至門外廊下,隱隱形成對峙。
“謝某今日冒昧相邀,張公子肯撥冗前來,足見誠意。”
謝雲松親手斟茶,將白玉杯盞推至張淮深面前:“嚐嚐這雲霧靈茶,雖不及南方茶品清雅,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張淮深端起茶杯,輕嗅茶香,卻未飲用,微笑道:“茶是好茶。”
“只是謝大公子日理萬機,想必不是專為請張某品茗而來。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開門見山,不留迂迴餘地。
謝雲松心中暗歎,對方連客套寒暄的耐心都不給。
他放下茶壺,神色轉為凝重,直視張淮深:“張公子,明人不說暗話。近日豐城風起雲湧,你我皆在其中。”
“再這般鬥下去,恐是兩敗俱傷之局,徒令漁翁得利。”
“哦?”張淮深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謝大公子此言何意?張某來豐城不過做些小本生意,何曾與謝家相鬥?”
“倒是令弟,還有貴府諸多關照,讓張某疲於應付。”
謝雲松面色不變,心中卻是一沉。
對方直接將謝雲竹和謝家之前的打壓擺上檯面,既是表明態度,也是佔據道理高地。
“舍弟年輕氣盛,行事莽撞,得罪之處,謝某代他賠罪。”
謝雲松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以往種種,皆是我謝家管教不嚴所致。
張公子手段高明,謝某領教了。再糾纏舊怨,於你我皆無益處。不如,就此罷手,如何?”
“罷手?”張淮深輕輕轉動茶杯,看著杯中嫩綠的茶葉緩緩舒展。
“如何罷法?謝大公子莫非以為,前日設局構陷,昨日散佈流言,今日一句罷手,便能將種種勾銷?”
“我雲龍商號聲譽受損,夥計擔驚受怕,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謝雲松早有準備,沉聲道:“謝某願做出補償。”
雲龍商號在豐城一切損失,謝家雙倍賠償。
“此外,謝家名下東市兩間鋪面,可作價轉讓於張公子,地段、生意都是上佳,足以彌補張公子初來乍到之不便。”
東市兩間鋪面,價值不菲,且是謝家核心產業之一。
這份賠禮,不可謂不重。
張淮深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鋪面雖好,終是外物。”
“我更關心的,是日後安寧。”
“謝大公子今日可以罷手,明日若二公子歸來,或貴府哪位管事又看我不順眼,難保不會重蹈覆轍。”
“我勢單力薄,經不起謝家再三‘關照’。”
這是要保障,要承諾,要徹底消除後患。
謝雲鬆手指微微收緊,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張公子所慮,謝某明白。”
“舍弟謝雲竹,不日將前往北地礦場歷練,三年之內不會返回豐城。”
“謝某亦可保證,謝家上下,絕不會再有任何人為難張公子及雲龍商號。”
“若違此諾,謝某願以代家主之位作保。”
將親弟遠放,並以代家主之位作保,這承諾分量極重。
張淮深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又問:“還有韓安韓東家。”
“他與謝家淵源頗深,如今是我合作伙伴。我不希望他因我之故,再受任何牽連。”
提到韓安,謝雲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掩飾過去:“韓安……終究姓韓。”
“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主動挑釁謝家,謝家自然不會與他為難。”
這話留了餘地,只承諾不主動為難,但若韓安不安分,則另當別論。
張淮深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但他也知道,讓謝家完全接納或放過韓安這個私生子並不現實,能取得不主動為難的承諾,已是目前能爭取的最好結果。
“謝大公子快人快語。”張淮深終於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既有誠意,張某也非不識抬舉之人。只是空口無憑……”
“張公子有何條件,不妨一併提出。”謝雲松知道,對方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張淮深放下茶杯,目光清澈而銳利:“第一,鹽稅案需儘快了結,如何了結,謝大公子當有分寸,勿要牽連無辜,亦勿留後患。”
這是在要求謝家自己把屁股擦乾淨,別讓火燒到別處,也別再因此事生出波折。
“第二,”他繼續道,“城主壽宴在即,謝家既已退出,便請退得乾淨利落些。”
“謝大公子德高望重,若能在壽宴籌備之事上,為我雲龍商號美言幾句,或提供些許便利,張某感激不盡。”
這是要借謝家的勢,為自己接手壽宴鋪路,同時將謝家徹底從這件事中摘出去,避免其暗中作梗。
謝雲松聽罷,心中飛快盤算。
第一條是要他徹底斷尾求生,雖然憋屈,但為大局計,不得不為。
第二條更是厲害,既利用謝家的影響力為他張淮深背書,又堵死了謝家日後在壽宴上動手腳的可能——若壽宴出事,推薦人謝家也脫不了干係。
“可以。”謝雲松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
“鹽稅案,謝某自會處理妥當,絕不會再起波瀾。”
“壽宴之事,謝家既已退出,自當全力支援張公子操辦,所需人手、物料、關係,謝家亦可提供些許便利。”
“謝大公子爽快。”張淮深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再次舉杯,“那麼,以茶代酒,願自此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謝雲松也舉起杯,兩杯相碰,發出清脆一響。
茶盡,言似乎已畢。
但兩人都知道,這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暗流從未停歇。
今日之約,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休戰。
謝雲松不會真的甘心認輸,張淮深也絕不會放鬆警惕。
“張公子,”謝雲松忽然又開口,語氣恢復了以往的沉穩深邃,“豐城水深,並非只有謝家一家。日後若遇難處,或許……你我也有合作的可能。”
這話意味深長,既是預留後路,也是隱隱的告誡——豐城不止他們兩家,鬥得太狠,小心螳螂捕蟬。
張淮深微笑頷首:“謝大公子所言極是。和氣生財,張某銘記。”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眼中卻都沒有多少暖意。
步出靜心齋,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張淮深登上馬車,歐冶封低聲問:“公子,可信嗎?”
“信七分,防十分。”張淮深閉目養神,“謝雲松是梟雄,能屈能伸。”
“今日之約,是他暫避鋒芒。我們需抓緊時間,趁他蟄伏,儘快在豐城站穩腳跟。尤其是壽宴,不容有失。”
馬車緩緩駛離,匯入街上的人流。
而靜心齋內,謝雲松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張淮深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大公子,難道真就這麼算了?”灰衣頭領低聲問。
“算了?”謝雲松冷笑一聲,眼中寒光閃爍,“不過是暫且休兵罷了。張淮深……來日方長。眼下最要緊的,是處理掉鹽稅案的尾巴,穩住家族。”
“至於他……”他轉過身,語氣森然,“壽宴?但願他真能辦得風風光光。”
湖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靜心齋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彷彿剛才那場決定豐城未來格局的暗面交鋒從未發生。但平靜之下,新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