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當牛做馬(1 / 1)
糧行櫃檯前,空氣彷彿凝固。
顧言眼中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嘲弄。
他隨手抓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上濺到的墨汁,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剛才那個被揭穿了老底的人不是他。
“陳東家訊息倒是靈通。”
顧言重新低下頭,拿起那支斷筆,語氣淡漠:“不過,那都是陳年舊曆了。”
“現在的顧言,只是個滿身銅臭的夥計,只認錢,不認字。”
“五十兩。”
陳默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直接開價:“月例五十兩白銀,外加狼牙營後勤總管的職位。”
五十兩?!!
周圍的幾個夥計倒吸一口涼氣,連顧長風都不由手抖了一下。
恐怕縣令大人明面上的俸祿,也不過如此。
然而,顧言只是輕笑一聲,終於正眼看向陳默。
那眼神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看透世俗的輕蔑和……不屑。
“陳東家,您太抬舉自己,也太看輕我了。”
“五十兩確實不少,夠我在這糧行幹十年。”顧言語氣平淡,“但想讓我做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陳默,目光最後落在他那身並不算華貴的衣衫上,意有所指道:
“一個靠著救人燒窯起家,還要靠陸家小姐牽線搭橋才能買到糧食的小小團練……陳東家,說句難聽的,您這軟飯吃得雖然硬氣,但終究是寄人籬下。”
“我顧言雖被革了功名,但也曾是讀聖賢書的。讓我去給一個還要看女人臉色行事的土財主當管家?抱歉,這碗飯,我咽不下去。”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沈知意柳眉倒豎,眼中怒火噴湧,剛要上前理論,卻被陳默抬手攔住。
被人指著鼻子罵“吃軟飯”,陳默不僅沒惱,反而笑了。
合理!
這才是人才!
非常符合他對古代文人的認知。
陳默看得出,
這顧言確實傲,而且傲到了骨子裡。
他看不起的不是錢,而是陳默現在的格局。
在他眼裡,陳默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攀上高枝的暴發戶。
“看來,在顧解元眼裡,我陳默就是個只會依附權貴的藤蔓。”
陳默也不辯解,只是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門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背對著顧言說道:
“有些事,用嘴說是沒用的。”
“顧言,既然你說我不過是個土財主,那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顧言眉頭微皺:“賭什麼?”
“待會,這五千石糧食要運往狼牙營。”陳默猛地回頭,眼神如刀般銳利,“你跟車隊一起來,看一看我的營地,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說的吃軟飯的土財主。”
“哪怕看完之後你依然不願跟我也無妨,這五十兩銀子我照給,絕不糾纏!”
“當然,若是你改了主意……”陳默嘴角微勾,“那就把你的傲氣收起來,乖乖給我老老實實當牛做馬!”
顧言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股撲面而來的自信和霸氣,竟讓他那顆早已死寂的心,莫名跳動了一下。
“好。”
顧言把斷筆往桌上一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就去看看,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
馬車轔轔,駛出縣城。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沈知意坐在陳默對面,手裡絞著手帕,忍了一路,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陳默,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語氣裡滿是不解和埋怨:
“那個顧言,我看就是個眼高手低的狂生!”
“以前在國公府時,這種自以為懷才不遇的書生我見多了,一個個嘴上喊著治國平天下,真讓他乾點實事,連個賬本都算不明白!”
“更何況……”沈知意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他得罪了權貴,你再拉攏他,那不是給自己惹麻煩嗎?”
“你要是想要個文書,這些錢夠請一堆了,找這麼個祖宗幹什麼?”
在她看來,陳默這完全是意氣用事,甚至是被人幾句話激昏了頭。
陳默靠在軟墊上,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他看著沈知意那張寫滿擔憂的俏臉,突然伸手,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喝口水,消消氣。”
“我不喝!”沈知意把頭扭向一邊,“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解釋。”
陳默嘆了口氣,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知意,你覺得顧言是麻煩?”
“難道不是嗎?”沈知意反問。
“那我問你。”陳默身子前傾,目光死死鎖住她的眼睛,“當初在趙莽的軍營裡,你是什麼身份?你是流放的罪奴,是將軍點名要折磨的玩物。”
沈知意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瞳孔微縮。
“那時候,所有人都避你如蛇蠍,如果我當時也是個怕麻煩的人,如果我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默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那你現在,會在哪裡?”
沈知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
當初的她,比現在的顧言更危險,更像是燙手的山芋。
可陳默還是毫不猶豫地把她救了出來,不管原因如何,但結果如此。
“我看人,從來不看他現在有多落魄,也不看他背後有多大的麻煩。”
陳默靠回椅背,目光望向車窗外連綿的青山,語氣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我看的是他的本事,是他的骨頭硬不硬!”
“顧言能在那種絕境下寫出痛斥弊政的文章,說明他有膽;能寧可當夥計也不低頭求饒,說明他有骨。”
“這種人,就像是一把蒙塵的寶劍。”
“他卻的,只是一個機會。”
“而我恰好能給他這個機會!”
沈知意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那點怨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和……悸動。
難道在他眼裡……這世上就沒有不敢惹的禍嗎?
“算你能說……”
沈知意低下頭,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波瀾,聲音細若蚊蠅:“但這五十兩……還是太貴了。”
“放心吧大管家!”陳默哈哈大笑,“等明天他看了我的狼牙營,別說五十兩,就是趕他走,他也捨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