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搖擺不定的心(1 / 1)
但這個想法很快被她壓下心底,如同摁滅一粒危險的火星。
如果她在此刻殺掉一無所知的晏山青,與前世的晏山青並無區別。
晏山青自小被帶到青蓮境教導,心狠了一些也是自然的。
漫天黃沙,御劍已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一個男人拉著牛車行駛在黃沙中,這樣的環境實在是有些可疑。
戎玲枝伸手攔住晏山青,“前面有人,我們去問問情況。”
晏山青頷首,跟在戎玲枝身後。
一老農拉著牛車迎面走來,戎玲枝上前詢問,“老人家,禹城怎麼走,我們走了一天一夜了,卻還是沒看到禹城城門……”
老農看了眼戎玲枝,迅速低下頭去,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沉重的腳步埋在黃土裡,直直地往前走。
晏山青上前,一手扶住牛車,幫老農推了一把。
老農掃了一眼晏山青,嘆了口氣,“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去這禹城了。這禹城,怪得很,男人進去了是出不來的。”
戎玲枝也跟在後面推車,“您為何這麼說?”
“沒有為什麼。好了,女人家,問那麼多做什麼。”老農不肯多說,戎玲枝也拿他沒辦法。
晏山青不語,給戎玲枝投去一個眼神。
二人走了一路,連禹城的影子都沒看到,戎玲枝身上的衣服繁瑣,走起路來磨得人領口通紅。
晏山青側目瞥了一眼戎玲枝的鎖骨,站定,朝路邊的一家客棧抬起下巴,“找地方修整一下吧。”
戎玲枝看著他,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正和她意。
二人進入客棧修整,商量著第二日再出發。
翌日,戎玲枝準備再次踏上前往禹城的路時已然換了身行頭。
晏山青看戎玲枝的裝扮,頭髮全束了起來,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倒是有幾分英氣,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了。
戎玲枝眼神示意他在桌前算賬的老闆娘,晏山青點頭應允,細長的手指輕釦在木板上。
店老闆是個中原女子,相比之下和她溝通起來更加簡單。
老闆娘停下手中的算盤,視線越過晏山青,直直地盯著戎玲枝,“啊呀呀,你這小子,生得還蠻俊的嘛……”
戎玲枝挑眉,不過是換了身衣服,老闆娘就全然不認人了。
“好嫂嫂,我要去一趟禹城,該往哪兒走。”
戎玲枝靠在前桌上,靜靜聽著客棧老闆娘的話,老闆娘一邊收拾桌子一邊道:“這禹城,雖說它從前是玉洲最繁盛的城,可它百年前年前就荒廢了。”
話畢,老闆娘掃了一眼晏山青,端著賬本往外走。
晏山青不動聲色地從袖口拿出一錠元寶,扣在桌上,“咚——”的一聲,老闆娘話鋒一轉,“不過嘛,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講法啦,看你們都是從中原來的,我就告訴你們,沿著客棧棋子指的方向,就能進城。”
戎玲枝悄悄給晏山青比了個大拇指,“師弟好厲害。”
晏山青淡然回眸,“是你把人想得太簡單了。”
戎玲枝無奈聳肩,晏山青在與人相處的地方還是無師自通。
客棧老闆娘遞給他們一面紅色小旗,上面畫著黑色類似祥雲的圖案。
戎玲枝總覺得她在哪見過這樣的旗幟,反觀晏山青,很坦然地接過了旗幟。
也正是在戎玲枝轉身的剎那,她沒有看見,身後木門的縫隙裡,那位抱著算盤的女人,正透過門縫,靜靜地目送著他們離開。
外面黃沙依舊,戎玲枝將面巾拉得更近了些,老闆娘果然沒騙他們,不管風往哪邊吹,旗子永遠只朝著禹城的方向飄。
黃沙漫過了膝蓋,一座高城赫然立在眼前。
高聳的城牆已經破敗,豁口處還能望得見城內歪斜的樓閣。
禹城不愧為玉洲核心,這樣的龐然大物立在眼前,連走遍天下的戎玲枝也為之驚歎。
城牆內的城門敞開著,戎玲枝掃視一圈就直直地踏入城內,這時的風沙明顯小了許多。
面對眼前的兩條大道,戎玲枝只覺得頭疼。
一起走,會不會太浪費時間了。
戎玲枝用餘光偷偷打量著晏山青,試探著問:“師弟——”
晏山青順手拉下面巾,眯著眼睛問她:“你也會這麼放心其他的弟子單獨行動嗎?”
“不會。”戎玲枝唇角一勾,一雙眼睛盪開笑意,“其他的孩子們沒有你這麼聰明……”
晏山青好歹是仙盟內修為數一數二的弟子,獨自行動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況且同在一城,一旦發生什麼情況,戎玲枝也能來得及第一時間趕上去。
戎玲枝盯著他,等他回應。
晏山青垂眸,看不清他的神色。
最終,晏山青點頭贊成。
將近百年的風沙,日復一日的侵蝕,這是一種近乎永恆的荒涼。禹城的街道不算凌亂,四通八達,儘管黃沙漫漫,街道也算是平穩。
晏山青心無旁騖,徑直往前走,伴隨著一道“啜泣”聲,晏山青停下腳步。
與此同時,另一邊,戎玲枝就這樣輕鬆上路了。
自從成為天淨山首徒之後,戎玲枝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帶一些弟子下山歷練,其實這並不是難事,只是要在行動中一直照顧弟子們安危的同時還要教會他們如何應對不同的妖魔鬼怪,這才是難事。
起初,戎玲枝還能感知到晏山青的氣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的耳邊除了風穿過廢棄民宅的呼嘯聲便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喵——”
戎玲枝尋聲而去,空氣中是塵土,以及枯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乾燥,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
半截枯木已經被腐蝕得不成樣子了,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將其粉碎。可就是這樣的枯木下,一隻瘦弱的貓被壓得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一隻狸花貓,不過這樣的貓在西域並不常見。
一隻貓而已,也許只是不小心跑進來的呢。
戎玲枝這樣想著,卻又把剛伸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一旦是妖怪的計謀呢?
那隻貓的叫聲逐漸微弱,戎玲枝進退兩難。
萬物生靈,戎玲枝覺得自己沒有決定他人生死的權力。
於心不忍,她還是將那塊枯木搬開了。
搬開枯木時揚起一陣塵土,嗆得戎玲枝睜不開眼,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等戎玲枝緩過勁兒來的時候,那隻貓早就不知所蹤了。
戎玲枝又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些不妥,萬一牽連到另一邊的晏山青,又該拿什麼補救。
戎玲枝放出神識,依然無法感知到晏山青的氣息。
戎玲枝還是決定先到匯合的地方等待晏山青,除了這一點兒小插曲,一路上戎玲枝並沒有發現其他異樣,看來傳言中男人進了禹城就會死的說法只是謠言罷了。
順著那條路繞著禹城走了半圈,最終回到了城門口,想來,晏山青走過的那條路是另一半禹城。
戎玲枝估摸著時間,她在途中耽誤了一會兒,如今這個時間也走完了全程,可晏山青至今為未出。
她獨自一人站在黃沙中,鼻腔裡充斥著細沙。
戎玲枝心底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要不要藉此機會,把晏山青丟在這裡?
要是晏山青真的死了,就不會有後面一系列的事情了。
想到這兒,戎玲枝晃了晃頭,覺得自己真不是人。
哪怕晏山青上一世屠山,可此時此刻的晏山青完全是無辜的。
戎玲枝不覺得自己可以拋下同伴,她決定,再等上半刻鐘,如果晏山青還沒有出來,她就進城去尋晏山青。
晏山青站在門外,收斂著自己的氣息,抬頭就能望見戎玲枝。
他比戎玲枝還要早就走完了全程。
他也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站著。
戎玲枝整個人隱在黃沙裡,四處張望著。
半刻鐘一晃而過,戎玲枝身上積了薄薄一層黃沙,晏山青還沒出來,戎玲枝想,這是她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她不該讓晏山青獨自行動。
戎玲枝不能再等了,她轉身就朝著後門走去,突然,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師姐。”
看到他,戎玲枝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戎玲枝撥出一口氣,“你嚇死我了。”
“你受傷了?”戎玲枝瞥見他衣角的暗色,內疚湧上心頭。
晏山青平靜的雙眸掃過她肩上的沙土時,略微有了些情緒上的起伏,他輕微地搖了下頭,“沒有傷。”說著將手往旁邊藏了藏。
“你遇到什麼了,是妖怪還是邪祟,你怎麼出來的,你贏了嗎?”說著戎玲枝拉出晏山青藏在背後的手,那像是被尖銳的東西劃過的傷口,“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一個人走……”
晏山青收回手,“小傷罷了,回客棧再說吧。”
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來,戎玲枝心底不安。
回到客棧,戎玲枝一邊為晏山青上藥一邊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告知於他,提到那隻貓時,戎玲枝忽然覺得不太對,對比著他手上的傷痕,戎玲枝追問他:“你也遇到那隻貓了,這是它抓傷的,對嗎?”
晏山青試著活動手腕,戎玲枝包紮得很簡潔,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它抓傷了我,然後就跑了。”
“這樣嗎……”
思索間,客棧的老闆娘已經為他們端上了茶水。
“你們還真是好運氣,那麼多人進城尋找寶藏,就你們出來了。”
戎玲枝端起茶杯,“會不會是我們同樣都救了那隻貓,所以才能從禹城裡走出來?”
晏山青抬眸,不假思索道:“不會。”
戎玲枝實在不解,她想不到晏山青為什麼這麼決絕地給出了答案。
“明天我們再去一趟禹城,如果真的沒問題,我們就回去覆命。”
聽了這話,老闆娘先是一愣,接著訓斥道:“我說你們這些小年輕,好不容易吧修成正果了兩個人,現在非要去送死,這是幹什麼呢?”
戎玲枝很是吃驚,反駁道:“我是男人……”
“男人怎麼了,男人就不能和男人有關係了?”
戎玲枝低頭苦笑,是她太狹隘了,應該直接反駁他們之間的關係的。
老闆娘說完話,嫣然一笑,“況且,你不是女人嗎?”
戎玲枝先是一愣,隨後很快就反應過來,原來這老闆娘不是傻子。
再回頭,晏山青已經陷入沉思。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戎玲枝收起百寶囊,告訴他好好休息,至於明天,戎玲枝已經有了更好的主意。
天色尚早時,戎玲枝扣響晏山青的房門,她此刻換回了玉洲傳統的女裝,只露出那雙帶有些許狡黠的眼睛。
晏山青會意,跟著她一同踏上了前往禹城的路。
還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分叉路。
戎玲枝將避水劍從百寶囊中召了出來,將劍鞘那頭遞給了晏山青,“你拉住這頭,我們這次一起走。”
那把劍連同劍鞘都是雪白色,劍柄上繫著白色的紐帶,晏山青只掃了一眼就順手握住,在戎玲枝的再三強調下,晏山青走在了戎玲枝的前面。
戎玲枝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甚至提前放出神識,這次,同樣的方木下,躺著的不是一隻貓,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戎玲枝先是一驚,隨後仔細觀察,並未發現那塊枯木與昨日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思索再三,戎玲枝放開劍,準備搬開那塊枯木。
只是這一次,那塊木頭彷彿有千斤重,戎玲枝並不能完全將其挪開。
“師弟,快來救人——”
木頭太重了,戎玲枝拿它毫無辦法。
她抬頭望向晏山青,企圖尋求幫助。
“為何要救?晏山青抬起下巴,睥睨著她。
這樣的神情,與前世火海中冷眼執劍時的晏山青驟然重合。
他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戎玲枝聽了這話,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晏山青既冷血又無情,還在百年後犯下滔天大禍,若是此時殺了他算不算一件好事呢?
晏山青彷彿洞悉了一切,深不見底的黑眸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抉擇。
好像比起禹城的妖怪,晏山青要可惡上萬倍。
戎玲枝的手掌緩緩按在刀鞘上,寒意也隨之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