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沙(1 / 1)
戎玲枝的手掌緩緩按在刀鞘上,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被凍結。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出劍之際,一股無形的阻力突然襲來,她的手猛地一頓。
再抬眼,周遭的景象如同水紋般破碎。
那個被她壓在劍下的女人身影倏然消散,變成了晏山青溫熱的手腕。
晏山青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帶著一絲隱忍的神色,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晏山青的手緊緊地握住戎玲枝的手腕,另一隻手牢牢地拉住劍鞘,手腕上青筋暴起,使出全力才穩住了戎玲枝。
戎玲枝低頭看自己的手,避水劍已經被她拔出了大半,劍刃上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師姐?”晏山青輕輕蹙眉,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戎玲枝緩緩鬆開手,避水劍“噹啷”一聲落回劍鞘。
她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腦海中一片混亂。
她是什麼時候進入幻境的?
戎玲枝全然沒有發現。
她的心中滿是疑惑和不安,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確實對晏山青起了殺心。
戎玲枝重新將劍放回劍鞘中,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一時失神罷了……”
她不可能說出來自己是要殺掉晏山青這樣的話,一番搪塞下來,晏山青信沒信她不知道,戎玲枝自己是快信了。
晏山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戎玲枝的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一次的路程不知為何比上一次要走得久得多,片刻後,晏山青突然開口:“到了。”
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站定,目光如刀般鎖定在昨日路過的庭院中。
戎玲枝的心中一緊,她緩緩抬起頭,目光順著晏山青的視線望去,還是一樣的街道上,圍牆半塌,大片大片的黃沙,沒有一點生靈的氣息。
戎玲枝打量著周圍的景色,她暗自摸了摸腰間懸掛的破風鈴,並沒有發出什麼異響。
整座城就像是對仗工整的風景畫一般,和昨日戎玲枝走過的路並無差異。
果不其然,耳邊響起了熟悉的貓叫聲,那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戎玲枝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那處院落,心中警覺了起來。
她的手不自覺地緊握劍柄,指節泛白。
戎玲枝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晏山青護在了身後,如今面臨著兩難的境地。
戎玲枝轉頭,發現晏山青也在看她。
晏山青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戎玲枝看不透也猜不出。
那似乎是在等她做出一個決斷。
救,還是不救?
她提劍,率先來到那方枯木前方。
比起昨天,狸花已經奄奄一息,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絕望。
戎玲枝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不敢賭,傳聞中只要男人進入這座城就會死。
如果她昨天僥倖活下來,只是因為她是個女人呢?
也許昨天她就已經選錯了選項,她不能拿晏山青的性命來和她一起賭。
晏山青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其實,你早就想殺了我,對吧?”
身後的人突然出聲,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和挑釁。
戎玲枝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像是被道破了心事一般,不可置信地反問他:“你說什麼?”
晏山青慢慢抬眼,眸底晦暗不明,“不是嗎?”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刺向戎玲枝的心。
晏山青整個人幾乎要壓了上來,一層無形的壓力裹脅著戎玲枝,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屑,“你憎恨我,卻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保護我,你不覺得這很噁心嗎?”
戎玲枝不斷勸自己冷靜,手中的劍卻越握越緊。
晏山青逼近她,視線停留在她手上的避水劍上,劍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你只會裝模作樣嗎,出了仙盟,不就本性暴露了。你嫉妒我,嫉妒我比你天賦高,甚至忌憚我,怕我有一天會將你取而代之,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不是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戎玲枝的心。
“別說了!”
戎玲枝臉色變了變,瞬間冷靜了下來,“你妄自揣測我的心思,你根本就不是晏師弟。”
說罷,戎玲枝抬手向“晏山青”砍去,“晏山青”也順勢接劍,兩把劍相互碰撞,發出刺耳“滋啦”聲。
“師姐這是做什麼?”“晏山青”無措地看向戎玲枝。
戎玲枝先是一愣,“晏山青”眼底劃過一抹狠戾,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就要刺向戎玲枝的胸口,戎玲枝側身閃躲,抬腳將“晏山青”拿匕首的那隻手踩在地上。
戎玲枝施力,避水劍瞬間壓向“晏山青”那一方,此刻她們之間的距離不足一指,對上晏山青那雙漆黑的眼睛,戎玲枝有片刻的愣怔,又很快反應過來,另一雙手掐了訣就要往晏山青的眼睛上打。
晏山青這個姿勢不好卸力,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句,“師姐——”
同樣的當,戎玲枝上了兩次。
戎玲枝倏地停手,迅速從晏山青身上爬下來,然後將晏山青給拉了起來。
晏山青抖了抖身上的灰,眉頭輕輕一皺,視線隨即落在了那隻狸花貓身上。
“師姐屢屢受到環境的影響,想必就是因著這隻貓。”
晏山青將定山劍抬起,就要刺向枯木下的狸貓。
狸貓也醒轉過來,掙扎著想要逃走,卻被晏山青的定山劍扎得死死的,只能憑空嚎叫,很快昏死了過去。
晏山青伸手,想要將其提起來仔細檢查一番,“喵——”,一聲尖銳的貓叫聲讓戎玲枝心底一緊。
狸花貓此時醒轉過來,兩隻爪子不停地在晏山青的手腕上撓動,很快,晏山青的手腕上出現一條一條的血痕,晏山青吃痛,一把將其摔了出去。
頃刻間,血珠滾落至戎玲枝的腳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見狸花貓不再有什麼動作,晏山青這才收手。
戎玲枝見著他手上的抓痕,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
晏山青撒了謊,戎玲枝並沒有直接點破他,只是自顧自地喃喃道,“是我大意了。”
她暗自下決心,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會再犯錯。
戎玲枝貼近那隻躺在地上的貓,仔細觀察著它的神態,那隻貓的睫毛很長,讓人驚悚的是,戎玲枝竟然覺得它長得有那麼幾分像人。
“每一個人走進禹城都會路過這隻貓,救與不救就是決定生死的關鍵嗎?”
那隻貓就是撬動這座城滅亡的關鍵,不管選哪一條路,一旦做出錯誤的決定,就一定會死。
“不是。”晏山青看著她,將定山劍收回劍鞘,“救或不救,都得死。”
戎玲枝肩膀緊繃著,整個人定在原地。
原來如此。
原來傳言中,沒有人能活著出禹城,並沒有造假。
還沒等戎玲枝仔細思考,一陣風吹起塵土,迷住他們二人的眼睛。
晏山青抬手,用袖子去遮擋。
戎玲枝想去拉緊自己的面紗,只聽見“叮”的一聲,掛在她腰間的鈴鐺響了。
也就是那一瞬間,戎玲枝稍稍後退一步抬手抽劍,一道劍氣也隨之而來,一把將本就破敗的圍牆給削去了大半,隨風飄起的風沙也隨之散去。
風沙散去,隱約間能看見一個人出現在城牆上,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
戎玲枝蹙著眉頭,餘光掃了下角落裡的貓,果然,貓已經不見了。
戎玲枝和晏山青對視一眼,各自會意,戎玲枝先動身,一腳踩在垮塌的圍牆上,緊跟著旋身踏上屋簷,蓄力,將手中的避水劍扔向高牆上的人,避水劍脫手,劍柄上的白色布條被戎玲枝握在手裡,白色的布條不斷延伸,直至避水劍被釘在離那人略微有一步的距離處,戎玲枝拉緊了手中的劍穗,飛身上前。
等到快要靠近時,戎玲枝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一名標準的玉洲異族人,身高超過十尺,只穿了一塊斜肩的衣服,露出另外一半肩膀來,身上的肌肉將整個人襯得格外高大。
異族人輕輕拍了拍懷裡的狸花貓,狸花貓輕喚一聲,隨即爬到異族人的肩膀上趴著。
見她來,異族人率先逼近,俯身衝了下來。
戎玲枝一手拉住避水劍,一手撐在牆上,就這麼與異族人錯開,戎玲枝只是與他對視一眼,隨即拔劍,整個人垂直立在城牆上,跟在異族人的身後。
異族人落地,戎玲枝翻身探劍,從異族人的頭頂上劈去,異族人只用兩隻比戎玲枝頭還大的手接住了避水劍,隨後向反方向用力,試圖掰斷避水劍。
戎玲枝暗叫不好,順著異族人的方向卸力,想要抽出避水劍,異族人力氣大得驚人,連帶著握住避水劍的戎玲枝一起給提了起來,開始旋轉,想要將戎玲枝給扔出去。
戎玲枝剛開始還能用腳點地,隨著異族人的一聲怒吼,她被帶至空中,抬腳翻身,在空中轉了個圈,用雙腿夾住異族人的脖子,用力一摔,“咔噠”一聲,異族人應聲倒下。
這一下幾乎是用盡了戎玲枝的全力,她將避水劍從中抽離,還沒等緩過勁兒來,異族人徒手掰正了自己的脖子,隨後赤手空拳地錘向戎玲枝。
戎玲枝不敢硬接下他這一拳,只能在房屋之間迂迴,異族人一拳錘碎了牆壁,出拳之快和天淨山師道念出劍的速度不相上下。
“師弟!”
戎玲枝一個側身,晏山青從身後奔出,出劍擋下異族人的攻擊,劍刃已經完全嵌入異族人的手臂,直至腕骨處,晏山青被異族人逼得退無可退,隨後壓低身子,從側邊滑出,雙手合掌,定山劍瞬間化為數百把,向異族人刺去。
異族人握緊雙拳將手腕上的兩塊鐵片取了下來,化作兩個大錘,將“劍陣”裡的劍擋了大半。
見此情形,晏山青跟著分化的定山劍突進異族人,從劍陣中取出一把劍,開始近戰。
戎玲枝跟在側面,想找機會突破。
異族人掏出一把大錘,晏山青用劍去防,整個人被壓進黃沙裡,眼看著另一個大錘就要落下,戎玲枝順勢去擋下,“異族人身上有傀儡術,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去解他的四肢……”
晏山青會意,同戎玲枝一同卸力,向兩邊奔去。
戎玲枝一手握劍,一手掐訣,咬破自己的食指,鮮血隨之湧出,戎玲枝轉身,異族人見她停下,開始向她揮動大錘。
戎玲枝再次爬到異族人的頭上,狸花貓也被她拿在手上,異族人瞬間暴怒,將兩個鐵錘朝自己的頭上砸去,見狀,戎玲枝瞬間脫手,鐵錘將異族人的頭砸了個稀碎,戎玲枝順勢將手指上的鮮血抹在異族人的脖子上。
隨後戎玲枝將手上的血滴用拇指一彈,血落在了異族人的手腕上,那滴血就像是針一樣滲透進異族人的皮膚裡,剎那間,異族人的左手直直地落了下去,再也沒能抬起來。
見狀,晏山青直接出劍,斬斷了異族人的右手,接著是左腳右腳,異族人隨之倒下,揚起大片大片的塵土。
“咳咳——”
這塵土幾乎全被戎玲枝吸了去,晏山青屏氣,蹲下身去檢查被削成幾塊兒的異族人。
“傳聞說,赤娜人身形高於樹,赤娜國屢戰屢勝,正是藉助了禹城男人組成的軍團。”
戎玲枝抬手揮了揮,這才能說話,“可是,又是誰給異族人下的傀儡術呢?”
傀儡術,顧名思義,能將屍體化為己用,這種術法,被仙盟明令禁止,也就是俗稱的邪術。
想到這兒,戎玲枝反應過來,“難道是為了保護什麼?”
話畢,晏山青抬眸看她。
戎玲枝心裡一驚,緊跟著用手捂嘴,四下看了看,並沒有發覺什麼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隨後又想到剛才被晏山青一劍殺死的狸花貓,戎玲枝將那隻貓拎起來,還沒等戎玲枝反應過來,狸花貓又一口咬在了她握劍的手上,戎玲枝吃痛,將它順手丟了出去。
戎玲枝還想再追,可那狸花貓跑過的每一寸街道都如水面般盪漾變化,褪去原先的黃沙與破敗,顯露出百年前禹城富麗堂皇的原貌,就連時間,也從正午變成了夜晚。
一座比當今玉洲繁華數十倍的城池,在她眼前活了過來。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戎玲枝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忽然,她在熙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身影——師道念。
那不是他如今垂垂老矣的模樣,而是她記憶深處,百餘年前那位正值盛年,風姿卓絕的模樣。
師道念正對著她,隔著接近百年的時光,露出一個她熟悉又陌生的,溫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