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有一個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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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山青僵了下身子,緩緩轉身。

但這種驚訝在他第一眼看到師道念時就很快消失了。

隨後晏山青向那隻貓追去。

此前戎玲枝向藏經閣申請查詢禹城的情報時,師道念一言不發。

師道念什麼時候來過禹城,為什麼他來過禹城卻隱瞞不報?

戎玲枝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甚至沒有來得及思考的時間,就在人流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戎玲枝提劍,很快追了上去。

哪怕是在夜裡,通透的月光和徹夜的燭火也將禹城的每一條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繞紅,我定會待你如初,跟我走吧,我們回到玉洲,我帶你去禹城,那是我的家。”

男人拉住女人的手,就要往禹城的更深處走去。

那是一箇中原女人,和一個混血異族男人。

等戎玲枝看清那人的臉時,只覺得一股寒意湧了上來。

在玉洲,戎玲枝只見過一箇中原人。

原來,他們這一路走來,唯一遇到的活人,只有那個推著牛車走的老人而已。

百年不死不滅容顏依舊,那已經是非常人所能達到的了。

“啪——”

巴掌聲此起彼伏,一個婦人數著手裡的銀票,語氣裡略微有些不悅,“可惜了,是個中原人。”

男人顫抖著手數著手中的銀票,在女人的慘叫聲中轉身離去。

“永郎,你不要丟下我——”

繞紅想要追上去,卻被兩個異族人按倒在地。

戎玲枝攥緊手指,那樣血腥的場面,她實在是不忍直視。

婦人幾經轉手,最終將繞紅賣給了禹城西邊的一戶人家,其中的大漢,正是剛剛與戎玲枝交過手的那名異族人。

戎玲枝站在門外,只能看見繞紅哭紅的雙眼。

在門被關上的剎那間,一道女聲在戎玲枝耳邊響起,“故事好看嗎?”

戎玲枝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溫熱的氣息從她的耳垂擦過,戎玲枝抬手,一劍拉開了她和女人的距離。

女人的氣息藏匿得極好,在她出聲之前,戎玲枝甚至根本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是繞紅。

繞紅只是輕輕一躍就停在了一棵棗樹上,慵懶地靠在上面,臉上還帶有一絲玩味的笑,彷彿剛剛故事的主人公不是她。

晏山青人呢?他是什麼時候消失不見的?

戎玲枝四處尋找著晏山青的身影,可狹小的院子裡,只有她和繞紅兩個人。

“你在找什麼?”繞紅將身子向前傾,將手中的扇子開啟,輕輕扇了下風,“你是不是是在等那個男人來救你?”

“很可惜,他救不了你。”

不給繞紅反應的機會,戎玲枝直接飛身上前,銀白色的劍身伴隨著純白色的劍穗在空中舞動,很難讓人看清戎玲枝出劍的動作,繞紅只能堪堪用手中的扇子擋住,緊跟著整個人往後退去。

戎玲枝出劍的速度極快,在力量上她並不佔優勢,除了應對外面那個大塊頭,在很多情況下她佔有絕對的優勢。

繞紅以退為進,帶著戎玲枝除了那座院子,她的扇子從戎玲枝的面前劃過,戎玲枝借勢後仰,鬢角的髮絲隨即斷落。

臨出發前,戎玲枝從北風堂帶來了一些寫好的符紙,剛好派上用場。

她不斷將繞紅逼至角落邊,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符紙,點在眉心處,符紙伴隨著白色的火焰開始燃燒,看準繞紅的落腳點,戎玲枝將手中的符紙丟出去,繞紅及時閃躲,地面被炸開一個半人大的坑。

這符是她很久之前寫的了,威力雖然有所下降,但好在還能用。

繞紅見她不斷抽出符紙,唇角勾出一抹淺笑,將戎玲枝帶到有沙土的地方。

戎玲枝心中警覺,但還是跟了上去,隨著一聲一聲的爆炸響動,地上的沙塵也跟著揚了起來,繞紅只是將扇子輕輕一扭,狂風襲來,迷得戎玲枝睜不開眼。

一些沙塵被她吸入肺中,戎玲枝只能暫時屏氣,一個突刺,來到繞紅的跟前。

戎玲枝這一擊勢在必得。戎玲枝將全身靈力灌注於劍尖,這一劍快如閃電,直刺繞紅心脈。

然而,劍尖在觸及繞紅衣衫的前一剎,竟像是刺入了一片虛無的幻影。

巨大的慣性帶著戎玲枝向前撲去,繞紅眼中閃過一抹狠戾,只是一個後仰,戎玲枝撲了個空,只能放出神識,在一片沙塵中尋找繞紅的身影。

“你真的能殺得了我嗎?”

繞紅的聲音從後方響起,戎玲枝提劍,這才擋住繞紅的攻擊,還沒反應過來,繞紅就不見了蹤影。

戎玲枝握緊手中的劍,左手食指和中夾住空白的符紙,點在眉心處,“御青雲,風來——”

戎玲枝將劍背在身後,一掌拍在地上,霎時間狂風驟起,沙塵全被吹散,繞紅仍舊靠在那棵棗樹上,離她不過幾步的距離,就那麼睥睨著她。

繞紅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

戎玲枝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還有,那一劍按理說繞紅根本就躲不過。

是繞紅的速度變快了,還是她慢了?

戎玲枝迅速思考著,卻感覺握劍的手不停地顫抖,心臟開始極速地跳動,連帶著身上的血管也開始擴張,突顯在她的手臂上。

戎玲枝手上的避水劍脫了手,摔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空氣灌入肺裡伴隨著撕裂的痛感,彷彿這一刻就已經在了窒息的邊緣。

她仔細回想,卻想不出繞紅到底是什麼時候下的毒。

戎玲枝看著倚靠在樹上的繞紅,左手試著去拽下腰間的破風鈴,她只有這一個機會了。

晏山青在追趕那隻狸花貓時聽見西面傳來火雷訣的聲響,他揪住狸花貓的脖頸將其提了起來,就往戎玲枝所在的方位趕去。

等到的時候,戎玲枝正和繞紅在對峙。

見到晏山青,戎玲枝握住破風鈴的手也跟著鬆了下來。

緊跟著,她的胸口傳來陣陣悶痛,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腥氣,戎玲枝想要穩住身形,卻還是跪倒在地上,勉強用手撐起身體。

晏山青見情況不對,剛想上前,就被戎玲枝喝止。

“別過來!”

說完,戎玲枝用手捂住嘴,壓住想吐的衝動,“咳——”鮮血順著戎玲枝捂住嘴的手往外滴落,戎玲枝還是抬起一隻手示意晏山青別靠近她。

晏山青邁出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

為什麼戎玲枝讓他別靠近?

戎玲枝怎麼受的傷,受得怎樣的傷,怎麼幾息之間就發作成這樣?

戎玲枝儘可能地保持自己的呼吸頻率,用靈力暫緩血液的流動,壓制毒素的擴散,“嘔——”

又是一口鮮血,戎玲枝開始劇烈咳嗽起來,這一次連帶著她的胸腔也嗆了血,晏山青全然不知戎玲枝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以她的實力,完全可以應對絕大部分的妖魔鬼怪。

晏山青打量著戎玲枝的身體,並沒有發現外傷,見此情形,大概猜測戎玲枝身上中了毒。

可她是怎麼中的毒?沒有服下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戎玲枝讓自己不要靠近,是不是和她身邊的東西有關?

是風,還是沙?

正在思索間,繞紅已經向他飛來,晏山青微微眯眼,隨即抬起手中的那隻貓,繞紅有片刻的愣怔,但是沒等繞紅做出反應,晏山青隨即捏爆了狸花的頭。

鮮紅色遮蓋了眾人的雙眸,那出還未演完的戲劇再次上演。

繞紅還記得,她被永郎打暈裝進麻袋時,首先嗆進口鼻的,不是血腥或汗臭味,而是沙。

那種無孔不入的乾澀感伴隨著對永郎的憎惡和無盡的悔恨,瞬間就淹沒了她的肌膚。

買她的男人叫達哈,他牽著她磨破她手腕的麻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沙漠深處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那便是她的“家”了。

繞紅哭著求達哈放她離開,達哈並不作聲,只是將飯菜放下後就徑直離開。達哈像一尊泥塑,話比戈壁灘的草還少。

在戎玲枝看到的“這幾日”裡,繞紅幾乎日日哭泣,直到有一天,宅子裡來了一名老婦人,看樣子大漢對她十分恭敬,他們說著赤娜語,戎玲枝並不能完全聽懂。

“花錢買了箇中原人,最後也只能生出來個小雜種,有什麼用……”

老婦人一把擰住達哈的耳朵,大概意思是讓他趕緊生個孩子。

最初的幾個月,她試過逃跑。但在廣闊的沙海里,她像一隻迷失的螞蟻,每一次都被達哈輕而易舉地追回,換來的是達哈母親的巴掌和更長時間的囚禁。

禹城的中原人很少見,自從老婦人來過之後達哈不再尊崇繞紅的意見,開始和她行夫妻之事。

絕望和無助像一把刀日日將她凌遲一遍,直到有一天,繞紅髮現自己有了身孕。

孩子的降生,對於繞紅來說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女兒的啼哭,像一滴清露墜入龜裂的土地。繞紅給她取名“月牙”,這樣無論身處何地,只要夜晚降臨,她和“月牙”就會相見,她們永不分離。

繞紅將所有的不甘與怨恨都嚥下,為了月牙,她學會了擠羊奶、搓毛線、在皸裂的土地上種出瘦弱的菜苗。

她甚至開始對達哈露出僵硬的笑,那個時候她天真地相信,只要她認命,只要她“好好過日子”,就能守住她小小的月牙。

然而,乾燥的沙漠從不懂得憐憫。

月牙十歲生辰那天,達哈的母親帶了一箇中原男人回來。

那個人甚至和永郎有幾分相像。

繞紅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就覺得脊背發涼,她拉著月牙想離開,卻被達哈的母親阻止。

男人看月牙的眼神,像在打量一頭牲口。

他要帶走月牙,像當初的永郎帶走她一樣。

“不——!”

繞紅的尖叫被狂風撕碎。

她像一頭護崽的母狼撲上去,指甲摳進男人的手臂,卻被輕易地甩開,額頭撞在土炕沿上,溫熱的血模糊了視線。

在那一抹鮮紅中,她最後看到的,是女兒被男人夾在臂彎裡伸出的小手,和那雙驚恐的眼睛。

土屋裡,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被風沙吞噬的哭嚎。

她試著向達哈求助,可達哈只是垂著頭,默許這一切的發生。

從那天起,繞紅就“病”了。

她變得沉默,眼神空洞,時常對著空蕩蕩的角落說話,沒過幾天,繞紅試著投湖,在那個只存在於夏天的湖裡結束她的生命。

路人將她救起,繞紅也因此傷了身體。

達哈還是一如既往地待她,但一年,兩年……她的肚子再無動靜。

達哈的母親耐心耗盡,她想讓達哈有一個兒子,於是她開始向達哈以及街坊領居開始無盡地埋怨。

繞紅再看見達哈的母親時,下了決心要殺了她。

她拿起一把大刀,砍掉了達哈母親的頭顱。

自此以後,達哈開始對她拳腳相向,酒精和鄰居的閒話成了點燃暴力的火引。

“都是這個中原女人的錯,攪得你們一家不得安生……”

“達哈,早知道當時就借給你母親錢買一個本地女人回來了”

每當提起母親這個詞或是喝了酒時,達哈就開始毆打繞紅。

拳頭和咒罵如雨點般落下時,繞紅不再哭喊,也不再求饒。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那輪慘白的月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路人在她尋死時救了她,卻默許達哈的暴力毆打。

甚至整個禹城的人,對這種行為視而不見。

直到有一天,等達哈跟著商隊從外面回來時,繞紅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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