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為誰而哭(1 / 1)
晏山青靠在牆邊,合上手中的扇子。
要不是怕戎玲枝瞧出什麼端倪來,他本不該急著殺死繞紅的。
師道念早就來過禹城,在他之前。
繞紅見過他,也應該見過師道念。
思及至此,晏山青轉頭看向戎玲枝,此時一束陽光照下來,戎玲枝那張慘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哪怕是在夢中,她也皺著眉頭。
戎玲枝和他有多久沒見了?
晏山青記不得了。
至少有一百年。
晏山青撫上胸口,毒素的蔓延痛得讓他無法思考,哪怕已經服下解毒丹,但每次呼吸還是像被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肺上一樣疼痛。
他只不過吸入一點毒素就已經如此,此前和繞紅纏鬥的戎玲枝吐了那麼多血,又是怎麼強撐著那樣的身體站起來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的。
晏山青想不明白,也不再去想,閉上雙目,絲毫沒有注意到戎玲枝右手手鐲上不斷閃動的白色光點。
這樣算好嗎。
戎玲枝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塊光滑的石板上,十分硬挺。
她嘗試著活動自己筋骨,此刻毒素已經褪去大半,但是稍稍扭動一下還是會牽扯到肺部。
戎玲枝別無他法,躺了回去,偏過頭,晏山青此刻正靠在一個柱子上緊閉著雙眼。
輕輕顫動的睫毛像鼓動雙翅的蝴蝶,變動的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和幼年時的晏山青並無差別。
戎玲枝想,多年後的小魔頭也不過如此。
許是察覺到戎玲枝的目光,晏山青睜眼,再看過去時戎玲枝已經闔上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戎玲枝以為晏山青又會睡去,她嘗試著睜開一隻眼睛去偷瞄晏山青。
一睜眼,正巧對上晏山青低垂的眼睛。
被人現場抓包,戎玲枝想也沒想就移開視線。
良久,戎玲枝率先開口,“我睡了多久?”
“三天。”
整整三日,晏山青就這麼讓她在石頭上躺了三日。
“這毒好是厲害,回去喬喬可有頭痛的了……”戎玲枝扯扯嘴角,然後坐直身體,只覺得頭暈目眩的。
見他沒回,戎玲枝又自顧自地說道:“師弟你也這麼覺得的,對吧?”
戎玲枝的眼睛像淬火般明亮,晏山青看得有些入迷,但神色卻毫無波瀾。
晏山青看不透眼前的人,這麼多年來,似乎戎玲枝比他吃過的苦,受過的傷要多得多。
“你每次都受這麼重的傷嗎?”
戎玲枝看不出他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只能憋出一個稍微好看一點的笑容,“師弟,這次是個意外……”
晏山青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戎玲枝想著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反覆回憶,卻也想不出哪裡錯了,但又害怕晏山青因此記恨上她有任何不滿,找補道:“不過師弟你放心,下次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絕對不會讓你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說到一半,戎玲枝突然停下。
戎玲枝突然想起,下山之前卞南喬之前交代她,讓她在玉洲尋找一味叫“鶴陀羅”的草藥。
傳言中,這種草藥只會生長在玉洲邊境。
“收拾收拾,我們準備回山吧。”
戎玲枝撐著身體站起來,抖落身上的沙塵。
玉洲的互市幾乎從不關閉,戎玲枝自以為來得很早,但些許鋪子還是擠滿了人。
戎玲枝支開了晏山青,獨自走到一處商鋪前,找到了在一旁忙活的店小二,悄聲說道:“你們這兒,有不有‘鶴陀羅’……”
店小二揉了揉耳朵,示意她說大聲點兒。
“就是‘鶴陀羅’啊……”
店小二還是不懂,“那是什麼東西?”
戎玲枝覺得耽誤的時間有點久了,怕晏山青等不及找過來,按著卞南喬告訴她的說法重複道:“就是那種,吃了之後精力無限的藥草……”
“嗷——你要說你要壯陽藥嘛——”
這一聲出來,全場的目光都定格在了戎玲枝身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晏山青站在門邊,也跟著瞧過來,戎玲枝只能用面紗掩面,晏山青垂眸,掃到一旁青色的藥草,用指尖輕輕點在木製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是這個。”
店小二露出笑容,“是,那位公子指的就是,原來你說的是鎖陽啊,那裡多的是。”
戎玲枝恨不得鑽到泥地裡去,裝了多半的“鶴陀羅”帶走。
“這是帶給同門師弟的,不是我要用……”
晏山青頷首低眉,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徑直出了門。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戎玲枝要的是什麼。
用藥修行的人多的是,晏山青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羞恥的,只是他不屑於此罷了。
戎玲枝大手一揮,一些比較精緻的玩意兒全被她收入囊中,“早知道應該帶喬喬一起來,她見了這樣漂亮的衣衫一定走不動路。”
戎玲枝一眼掠過路邊那些商鋪,確實,這樣一個視女人如草芥的地方,卻能做出華麗的女裙。
這個巷子裡圍滿了人,戎玲枝只當是有什麼表演,並不在意。
正準備離開時,有人從巷子裡抬出一具屍體。
是個女人的屍體。
戎玲枝仔細打量著,白色的粗布蓋在女人的身上,屍體從戎玲枝的身邊經過,一陣風吹過,掀起白布的一角,一個熟悉的玉符掉落在地,出現在她眼前。
戎玲枝只覺得渾身一僵,一股涼意從她的脊背爬了上來,她幾乎是下意識想轉身,晏山青摁住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許久,一行人散去,街道上又恢復了冷清。
晏山青這才鬆開了手。
“她還有個孩子。”
戎玲枝冷冷開口。
這聲話淺,卻被一旁圍觀的人聽了去,“有孩子怎麼了,打發個人牙子就買了去,誰叫她肚子不爭氣,只能生出個女娃。也是,這家裡的男人還算是有良心的,還給這女人收屍……”
戎玲枝驚訝於這些人的話語,更驚訝他們對於這種現狀的漠視。
她突然想起禹城的繞紅,眼中劃過一抹狠戾,“你呢,你這麼有本事,你怎麼不去生。”
路人瞧見搭話的人是個女人,言辭更加激烈,“我來生,生孩子不就是女人應該做的嗎,還叫我來生,你這話說得真是好笑……”
戎玲枝聽著路人的話,火從中來,晏山青沒來得及拉住她的手腕,戎玲枝直接揪住那人的領口。
路人幾番掙扎,見掙脫不開,大叫道:“你這個女人,有本事的很,你快鬆開我,鬆開我!”
“師姐。”
晏山青搭上她的手,輕搖了下頭,“你不能傷他。”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仙盟守則繁瑣,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在任何條件下,都不得傷害山下百姓。
戎玲枝脫手,那人摔了出去,瞬間圍上來一群人。
戎玲枝看著眼前這些麻木或激昂的面孔,身處火海中的窒息感與此刻的無力感轟然重合。
她不是救世主,她誰也救不了,連自己也救不了。
戎玲枝深呼吸,握緊拳頭,職介發白,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沉聲道:“一個女人,她首先得是個人,然後才是女人。不能因為她是女人,就得做什麼,如果這件事她必須做,為什麼男人不去做,而偏偏將這件事美化成為一種使命。沒有任何人生來就帶有使命,她的首先是她自己。”
戎玲枝並不害怕這群人,她不過稍微動動手指頭就能全打趴下。
但她不能。
空有本事,卻不能插手凡人運勢。
她給了那個女人自己的信物,已然是違規之舉了。
哪怕她這麼做了,可是她還是沒能救下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的死狀歷歷在目,戎玲枝沒辦法平靜地離開。
“胡說八道些什麼呢,你這個女人,拉去司法庭審判吧你!”
話畢,人群中的一個人上來就要捆住戎玲枝,晏山青側身,站在戎玲枝身前。
他身形高大,並不輸玉洲的本地人,腰間帶一把長劍,從氣勢上就壓過了這些人。
“滾。”
拿著繩子的人被他唬住了,呆在原地。
晏山青拉著戎玲枝就準備走,那人還不肯罷休,“誒,你們打了人還想走……”
晏山青將定山劍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映出血色來,眾人見了血,都瞪大了眼睛向後退,“她不能動手,不代表我也不能。”
戎玲枝現在不算冷靜,晏山青下意識想帶她去一個稍微僻靜的地方。
晏山青迎面走過一個男人,他的視線直直地停留在戎玲枝身上,像是獵食者打量自己的獵物一般,充滿蔑視感。
晏山青感知到這種奇怪的目光,一股噁心的感覺自心底升了起來。
戎玲枝難以從這種噁心的感覺中抽離出來,定在原地,男人從她身側擦肩而過,戎玲枝頭上的面紗隨之散落。
想起往日種種,戎玲枝越發覺得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
無論重來多少次,她好像都成為不了那個改變既定結局的人。
戎玲枝極力壓下情緒,一滴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掉落下來。
落在塵土中,隱在黃沙裡。
“這該死的頭紗。”
戎玲枝一把扯下頭紗,連帶著幾縷頭髮也跟著鬆散。
這種不公,使得她更加憤怒。
戎玲枝痛恨自己說出那樣的話,她將所見所聞的怒火全發在了這身衣服上,開始動手撕毀它們。
美麗的衣衫反而成為了女人們身上的一種枷鎖,成為了男人誇耀的東西。
晏山青沉默地站在她身後,打暈了剛才的那個男人。
逼仄的巷子裡,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戎玲枝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華麗的衣衫外袍碎片散落一地,像褪下的蝶翼。
良久,晏山青走上前,卻不是安慰。
他彎下腰,從一片狼藉中,拾起了那枚沾滿塵土的玉符。
他將玉符在掌心擦淨,遞到戎玲枝面前。
沒有言語。
晏山青這才看清戎玲枝的臉,恍惚間,好像好幾年前他曾見過一般的。
她哭了?
她竟然哭了。
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晏山青很不理解。